索珍硬着头皮,应下莫须有的承诺:“那是,那是。” 小梅饱含希冀,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 索珍绞尽脑汁:“就……打扮的体面些,声音娇弱方能引起官家的保护欲,还要谈吐有趣,能讨陛下欢心,最重要的……” 他照着风月话本中的女子刻板形象照葫芦画瓢乱说一通,慌乱中没注意到小梅眼神冷下来,可惜因他原本脸就黑似关公,没叫索珍发现端倪。 “最重要的?” 索珍为不使小梅起疑,特地篡改了部分细节:“天子乃九龙真神,不好容颜更在乎品行,但也莫对其冷脸相迎,才显敬重。” “放屁!” 小梅一巴掌重重拍到床上,掀起的巨风把索珍扇飞出去。 “鬼心眼的家伙。”他骂道,“敢骗我,瞧你以后有没有好日子过。” 奈何院那位他又何曾没窥视过,长的惊天动地,脸上从不挂笑,屋门永远紧闭,陛下驾到从未出来迎过。 索珍这坏心眼的,分明是不想叫自己飞黄腾达,故意诓他! 越想越气,小梅一脚踢翻尿桶,黄水浸湿旁边堆叠的衣服,没好气地喊人来收拾,他那架势仿佛要吃人,若不是碍着一砖一瓦都是宫中物件,早将桶一拳砸扁,屋里掀个天翻地覆。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推搡毫无疑问将此活儿安到索珍头上。 他提着拖把,缩着脖子躲在院角清扫,混乱中不知被谁绊了一脚,双手胡乱舞动在一片耻笑中结结实实趴在地上。 头上蒙了堆衣服,盖不住的汗味和尿骚味。 索珍眼眶发红,犹如被生拔下衣服游街示众般屈辱得恨不得砍死他们。 “看他眼神,像是不服气呢。” 有人啐了一口,不屑道:“不过仗着有点姿色,和他娘一样,当婊子还立牌坊,自命清高。” “……” 索珍一言不发,攥紧手里的脏衣服,默默爬起来,兜着桶往外走。 “切莫偷懒,若有半点污渍,哥哥们定饶不了你。” 索珍垂着头,当他们都在放屁,眼皮前的路面多出双华贵面料制成的靴子,后头还衔着好几双脚。 他一怔,听见泼辣公公舔着笑道:“他就是索珍,陛下要找的人。” 张章眉毛拧成股绳,挥手在鼻前扇了扇,问:“掉茅坑了,怎的一股子尿骚味。” 又看见索珍提的一桶被尿浸黄的衣服,眉头皱得更紧:“你们整屋子人都漏尿?” “没没,大人!”小梅慌忙解释道,“是这小子……索珍他不小心把尿桶打翻了。” 张章看向索珍:“是么?” 小梅:“是的是的。” 索珍心都乱了,隐隐对张章的到来有了猜测,他嘴吓得发白,脚钉在地上,忍不住想后退。 张章淡淡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忽然弯了眼睛笑眯眯看向小梅,问:“你刚刚是在和咱家顶嘴?” “………” 一片死寂。 小梅正欲辩解,被管制公公瞪了一眼,默默闭上嘴。 张章留下一句“给他们好好治治”,说罢领着索珍走了。 剩下的乐伶还没觉出味,眼睁睁看见好多人提着长板进来,紧闭的殿门传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索珍觉得痛快,瑟瑟跟在张章身后,受到以往欺凌他之人的高看和恐惧,心里却更多揣着迷茫和胆怯。 他即将屈从权势,抛去作文男人的尊严,和被阉割的太监又有和区别,思及此处,残存的半点痛快就也烟消云散了。 索珍没见到郁时越,被侍女按进浴桶泡着花瓣仔细搓了一通,出来是整个人轻了两斤,皮肤清透甚至感觉到冷,连随身携带的破琴一并被擦的锃亮,打包送进寝殿。 索珍坐立难安,好奇打量目之所及的华贵装潢,等到昏昏欲睡,珠帘忽然向两侧拉开,强光晃进来,他下意识拿手挡,还未抬起就被侍女打了下去,且低声训斥:“莫对陛下不敬!” “……” 索珍咽了下唾沫,满脸局促,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摆。 侍女无奈压着他跪下来。 “乐伶索,索珍拜见陛下。” 郁时越似笑非笑,使了个眼色。 那把同索珍一同升天的琴被放到后者面前。 郁时越薄唇轻启,命令:“弹。” 索珍眼里亮起一丝微光,坐到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弹了一首温婉的小调。 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跳舞般在弦上飞跃,郁时越却笑容一凝,眸色暗下来。 “噔——咯咯咯咯。” 侍女出现耳鸣,眼前发昏。 索珍陶醉其中,微微用力,压下的琴弦没能反弹,从黏口处断开—— 声音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郁时越道:“弹的不错。” 索珍难以置信,欣喜道:“谢陛下赞誉。” 忐忑中,其余下人屏退,郁时越把他叫到身前伺候,索珍手抖得不成样子,拽着胸前的扣子思索解不开,终于心一横跪到地上:“陛下,索珍不,不……” “你不会?”郁时越觉得有意思,盘问,“平日在奈何园干甚?” 索珍:“就聊天弹曲,作伴解闷。” “可聊起过朕?” 索珍不敢撒谎:“没有。” “近来可没见你再过去。” 索珍讪讪道:“索珍被嫌卑贱,不准去了。” 郁时越面色不详,捻了捻骨珠,忽然起身温柔地把抖成筛子的索珍扶起来, “往后,有朕护你。” ……… 索珍被公公领走时,神情恍惚,直至临近偏殿门前,还宛若在梦中。 里头打死了好几个乐伶,白布裹起被宫人如垃圾般推出门去,索珍胆战心惊,浑身发凉,他心里慌得紧,因太过专注避开地面血渍,脚下踉跄,摔了个四仰八叉。 索珍龇牙咧嘴捂着膝盖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往里去。 “公子,公子!” 晴空的大嗓门隔老远递进来,转瞬间兴高采烈地出现到尹逸寒面前,气喘吁吁道:“有天大的好消息。” 尹逸寒不为所动,拿木梳给小猫梳理毛发,圆圆呼噜着翻开肚皮,摊成饼状,他对着柔软的肚皮盯梢半晌,忽然认真地说了句“冒犯”,随即饱含心里负担的把手覆到白色毛团上。 温热柔软。 晴空整日带好消息来,树绿了,花开了,结果了,就连飞鸟下崽她都要兴致勃勃的观摩两天。 尹逸寒对此已然免疫,敷衍问了一句。 “狗皇帝有新欢了,以后再没人来烦公子您了。” “……” 尹逸寒动作一顿,下意识重复:“新欢,当真。” 晴空道:“真的不能再真了!女巷里早都传遍了,有人亲眼看见那乐伶从陛下寝殿里走出,姿态扭捏,想来是已经……” 意思不言而喻。 指尖骚动,怔愣间小毛正滚滚圆的身体,扭动屁股盯着尹逸寒的手指袭来,俨然已把其当狩猎玩意。 尹逸寒被它一扑,后知后觉缓过神,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难以抑制的喜悦,释然……随着神经脉络五脏肺腑流向四肢,或许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倒牙的情绪,但也掩在洪流之下,不见踪影。 他即刻镇定,深知乐极生悲的道理,于是朝晴空盘问细节。 尹逸寒:“你说,被宠幸的是个乐伶?” 晴空:“准没错!我从李掌事那打听来的。” 尹逸寒蹙眉,隐隐有不详之感,他让晴空再打听细致点,谁料晴空刚出门就撞上任千儿领一帮下人气势汹汹围在院外,吵嚷着说有贱人抢他东西,要把她的猫要回来。 晴空正欲辩驳,刚撸起袖子就被按下来—— 尹逸寒把猫丢出去,干脆利落关上院门,拽晴空,扔猫,关门一气呵成,不掺半分犹豫。 圆圆正懵,肚皮还残存余温,它哀叫两声,伸爪子挠门板,任千儿将其抱起,酝酿好的说辞憋回肚里,莫名憋屈。 她跺了下脚,冷哼道:“算你识相。” 乌泱泱的闹剧如飓风般退场。 晴空心都碎了,隔着窗户板与圆圆遥遥相望,无精打采道:“就这么算了?” 尹逸寒淡定抿了口茶,神情淡漠,好似方才沉浸在毛绒乐的另有其人。 他不予多言,安慰道:“你若真喜欢,往后出宫,多挑几只模样好的给你当陪嫁。” 晴空笑了,嘟囔说:“公子真小气。” 尹逸寒轻轻摇了摇头,玩笑说:“谁叫你摊上个穷主子。” 晴空很容易满足:“那我要花的,绿的,黑的,白的,粉的,凑一窝彩虹。” 晴空映彩虹。 必先经阴霖。 既然郁时越甘愿放下,他们便得更加谨小慎微,莫为了芝麻小事招惹是非,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