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锋靠在枕头上,目光变得遥远起来,“很多年前,我在省经委当副主任,他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他手下的一个处长想把一个亲戚安排到省经委来,找我走过后门。我顶住了没同意,他从此记恨在心。程瀚能从省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提拔起来,他在组织部没少出力。后来程瀚出了事,他当然不会站出来保程瀚,但他怕程瀚的案子往下追,追到他当年的提拔责任。”
马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再后来你搞工程质量倒查,追到了他外甥的工业园区标准厂房,追到了他当年打过招呼的验收项目。他终于坐不住了。他组织退休干部联名举报你,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因为他骨子里就不相信有清官。在他看来,没有人经得起查——他自己经不起查,就以为别人也经不起查。”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马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你要记住——顾部长的能量不止在他自己。他在组织系统工作了近二十年,提拔的干部遍布全省。这些人里有不少现在还身居要职,他们不会公开替顾部长说话,但心里会记这笔账。你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些人能坐在今天的位置上,哪一个没有几个包工头朋友?哪一个没有亲戚在工程领域做事?你断了他们的财路,就是断了他们的人情网。”
“马厅,这些我都想过。”
吴良友平静地说,“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是我的私产。它是省政府规章确立的制度,巡视组肯定了它,省长在常委会上公开支持它,部里准备把它推向全国。这是一棵已经扎根的树,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随他们去吧。我吴良友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查。”
马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最近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冯书记那边传来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顾部长的名单上有十几个人。这些人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吴良友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时,马锋忽然叫住了他。
“良友,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中央环保督察组下个月要来省里开展‘回头看’,重点检查历年挂牌督办问题的整改情况。白河、青远市填埋场、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都在检查范围内。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吴良友转过身,有些意外:“这个消息我还不知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马锋重新把氧气管塞进鼻孔,闭上眼睛,“去吧。记得把档案整理好。还是那句老话——只要自己经得起查,就不怕任何人来查。”
吴良友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米黄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马锋的消息总是比他快一步。
这位老厅长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他的触角仍然遍布全省各个系统。
他今天特意提到环保督察组,绝不是随口一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省环保厅长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吴省长,刚接到通知——中央环保督察组下个月来我省开展‘回头看’。带队的是审计署出身的郭司长。他们这次检查的重点除了整改成效,还有资金使用合规性。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那几个亿的应急采购资金,可能要重点抽查。”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巡视组刚走,环保督察组又来。
而且这次带队的是审计署出身的老司长,专查资金链。
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制度设计经得起查,但资金审批链上的任何一个程序瑕疵,都可能被放大为突破口。
“我知道了。你把近三年省级环保专项资金的拨付台账提前整理出来,明天送到我办公室。另外,通知青远市老韩,让他把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全部原始凭证重新核查一遍。”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暮色中的省城。
巡视组的风波刚平,环保督察组的风浪又将涌起。
而顾部长留下的那张名单上,十几个在职干部正在暗中蠢蠢欲动。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