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我交!”
工长看看我爸,又看看林栀。林栀站在电视墙前头,没说话,扭头看我妈。
我妈坐在餐桌边上,在剥一个橘子。
那条一字领的针织裙从她左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肩膀,一根黑色的胸罩带子勒在上头,勒进肉里。
“留着吧。”她说,“老江喜欢。”
工长耸了耸肩,从梯子上下来了。
那颗小白球在天花板角上,“嗞”地转了一下。我爸手里举着手机,冲大家晃。
“看!我转的!以后你们俩上班,我在单位,天天给你们看着家!”
厨房那头,我姑江敏端着一杯茶,站在我妈旁边,看着我爸举着手机满屋子转。
她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曼曼,”她说,声音不大,“你们家这个小陈,在你家,比老江还像主人。”
我妈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客人才这样。”她说,“主人哪有这么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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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客人开始走了。
唐阿姨把老顾摇醒了。老顾从沙发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眼镜,摸了半天,唐阿姨把眼镜塞到他手里。
“我……睡着了?”
“睡了两个钟头。”唐阿姨说,“打呼噜。”
老顾脸都红了,冲我爸我妈一个劲儿地点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走吧,”唐阿姨说,“我开,你接着睡。”
她拎起包,挽着老顾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陈卓正在穿靴子,弯着腰系鞋带。她从他身边过去,没停,没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礼拜三。”
就两个字,轻得只有站在他旁边的我听得见。
唐苒走的时候,把陈卓的手机要过去,存了自己的号码,说她诊所的车也该保养了。我姑看着她,嘴角往下一撇。
周雅和林志远最后走。林志远去按电梯了。周雅在玄关穿大衣,穿好了,回头,看见我在鞋柜边上。
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离得近,一股香水味,又甜又重。
“小屿。”她说。
“周阿姨。”
“订婚那天,你在后园子,替谁挡的我?”
我没说话。
周雅也不等我答。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黑的,烫金的,跟刚才插进陈卓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塞进了我手里。
“周阿姨的私人号码。”她说,“有什么事,找阿姨。”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阿姨跟你,说不定是一边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红底鞋“嗒、嗒、嗒”,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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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都走了。陈卓也走了。我爸我妈先下楼去地库发车,我爸说新房第一天,最后一个出门的得是主人,让我跟林栀关灯锁门。
林栀进了主卧,去拉窗帘。
我站在主卧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江对面钱江新城的楼一栋一栋亮起来,我妈律所那栋,亮在当中。
林栀把遮光帘拉上了,屋里一下子暗了,只剩床头一盏小台灯。
那张大红的床上,被面让人坐皱了,一个一个的坑,坐了一排。
林栀站在床边,弯下腰,拿手掌一个一个地抹。
抹平我爸坐的那个。抹平唐苒坐的那个。抹平周雅坐的那个,那个坑小,浅,一抹就平了。
床当中,还有一个。最大,最深,被面陷下去一块,上头那只绣的鸳鸯都皱成了一团。
林栀的手搁在那个坑上,停了一下。
她慢慢地抹,从坑边往外,一圈一圈地抹,抹了很久,才把那块被面抹平了。
她直起腰,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