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恶心。”他说。砂纸没停。“你阿姨乐意,我乐意。江工不知道,小孩知道。小孩刚才说了,别说。”
林栀没吭声。
沙,沙,沙。
“你练车的时候,”她说,声音低下去了,“手往哪儿放,你自己知道。”
“知道。”
她等着。等他说别的。
他没说别的。他把砂纸在水桶里蘸了蘸,接着磨。
“我看上你了。”他说。
他头都没回,冲着那道刮痕说的,跟说“这块得多磨两遍”一个调子。
“小孩家饭桌上那天,你叫我陈师傅,那时候就看上了。”
我手里的油桶歪了。
新机油从漏斗里漫出来,顺着发动机舱往下淌,淌到我爸那辆车的保险杠上,淌到我鞋面上。
“哥哥!”夏棠在冰柜上叫起来。
“你也看上了。”他说,“沈律师也看上了。”
他又蘸了一下砂纸。
“我看上的多。”
夏棠把棒冰棍儿冲他后脑勺扔过去,砸在他背上,弹到地上。她笑得在冰柜上直晃,背心底下两条腿乱蹬。
林栀没笑。
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胸口一起一伏。湿T恤贴着,那两团让她胳膊一抱,往上挤着,挤得领口底下鼓出来一道。
“……我十月三号订婚。”
“知道。”他说,“江工说了,到时候让我坐主桌。”
林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砂纸扔进桶里,拿一块湿布在那道刮痕上抹了一把,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来,替小孩出头。”他说,“小孩用不着,他自己说了。你阿姨的事,你阿姨自己管。”
“那我呢?”
“你的事。”他说,“刮了你妈的车,跑到我这儿来,不想让你妈知道。”
他拿下巴指了指那块磨过的地方。
“这个归我管。”
……
那块地方让他磨平了,雾蒙蒙的,哑光,湿着。刮痕没了,旧漆和底漆之间那道边也磨没了。
“摸摸,”他说,“平没平。”
林栀没动。
“你学医的,”他说,“手上有数。”
她过了一会儿,把胳膊放下来了。她走过去,伸出右手,指尖搁在那块湿漆面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跟碰病人的伤口一样。
“这么摸不出来。”
他伸手过来,把他的手盖在了她手上。
那只大手,酱色的,指甲缝里一道黑,整个把她的手捂住了,从手背捂到手腕。
他压着她的手掌往下按,按平了,让她整个手掌贴在漆面上,然后带着她,顺着那块地方,慢慢地往后抹。
“顺着摸。”他说,“有没有台阶。”
林栀的手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地走。她弯着腰,人往车门上凑,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光着的胸口离她湿透的后背不到一拳。她没往后退。
她那只镯子磕在车门上,“叮”的一声。
我站在帕萨特边上,鞋面上全是机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盖着小的,在一辆白车上,慢慢地抹过去,又抹回来。
“……没有。”林栀说。
“那就平了。”
他把手拿开了。
林栀把手收回来,低头看。她手背上,指节那几处,让他的手指头印上了灰的,一道一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