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头的事,找熟人。”
他把阿坤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往外走。画面一切,院子那一路:陆巡的大灯亮了,柴油机“突突”地响,掉了个头,开出了竹林。
我坐在床上,看着车间地上那摊血。
林栀今晚夜班。她夜班里头穿那件黑的运动胸罩,她说正经胸罩勒一夜,早上起来肋骨上一圈红印子。
我起来穿裤子。
……
医院对面有一家通宵的小馄饨,以前我接林栀下夜班,在那儿吃过。
两点三十五,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要了一碗荠菜的,一碗虾仁的,打包。
老板问要不要辣,我说不要。
林栀不吃辣。
我拎着两碗馄饨,穿过马路,进了急诊。
陆巡停在门口的落客车道上,打着双闪,保安站在车头吹哨,吹了两声,看看那根黑铁杠,又不吹了。
急诊大厅里,两点多了还是一屋子人。一个喝多了的小伙子躺在推床上唱歌,一个大姐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分诊台的护士喊号喊得嗓子都哑了。
清创缝合室在最里头,门开着,里头的无影灯亮着,白得刺眼。
阿坤躺在治疗床上,左胳膊伸出去,搁在床边一张小台子上,手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当中开了个洞,洞里就是他的虎口。
陈卓站在床头,两只手按着阿坤的左小臂,按死在台子上。
林栀坐在台子跟前的圆凳上。
墨绿的刷手服,V领。
头发盘起来,拿一个黑抓夹夹着,后脖颈上几根碎头发让汗粘住了。
口罩,眼镜,无菌手套,一只手拿着持针器,一只手拿着镊子,低着头,凑得很近。
她没抬头。
“江屿?”
“……我送夜宵。”
“放护士站。”
我没放。我拎着两碗馄饨,站在门口。
……
“林医生,”阿坤躺着说,脸冲着天花板,不敢看自己的手,“缝好看点儿,我还靠这只手吃饭呢。”
“别动。”
“林医生,你缝过几个了?”
“……第一个。”
阿坤脖子一梗要抬头,陈卓一只手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自己缝的第一个。”林栀说,“以前都是带教缝,我打下手。今天带教在抢救室。”
“那、那……”
“肌腱没断,神经没伤,出血的那根我结扎了。”林栀说,“剩下就是缝皮。缝皮我在猪皮上缝过三百针。”
“我又不是猪……”
“猪皮跟人皮差不多。”
陈卓笑出了声。
林栀把弯针扎进虎口那道口子的一边,从另一边穿出来,镊子夹住针尖,往外一带,线拉过去,打结。
她打结很快,持针器一绕,两绕,一拉,结就坐下去了,剪刀一剪,一针。
又一针。
她缝得慢,可是一针跟一针一样齐,针距一样,针脚离伤口边一样远,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她坐在那个圆凳上,身子往前探着,凑到那只手跟前。
刷手服的V领本来就低,她这么一探,领口往下一垂,里头那件黑色运动胸罩露出来一截,兜着两团沉甸甸的肉,挤着,中间一道沟,深,汗湿了,在无影灯底下发亮。
抽绳裤绷在圆凳上,她的屁股坐得满满的,把凳面都盖住了,两条粗大腿并着,夹着凳子。
陈卓就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大截。他按着阿坤的胳膊,低着头,眼睛顺着她的领口往下走,走进那道沟里,不出来了。
她的眼镜让口罩里呼出来的气蒙了一半。她停下来,偏了偏头,想拿胳膊去蹭,手上戴着无菌手套,碰不得脸。
陈卓腾出一只手,从台子边上拿了一块干纱布,替她把太阳穴上的汗按掉了,又把她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推正了。
林栀没动,让他按。
阿坤吹了一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