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林栀从后园子进来了。
包厢里一下子静了一下。
那件旗袍她上礼拜在我家试过一回。
今天化了妆,盘了头,戴了耳环,又是另一个人了。
正红的缎面,立领,盘扣一颗一颗扣到下巴底下;胸口那两团把缎子撑得鼓鼓的,一走路,那两道亮光在胸口上滚;腰收进去一截,底下屁股圆、满,把红缎子绷得发亮;侧面开衩开到大腿中间,她一迈步,开衩那儿就露出一截白腿,白得晃眼,一闪,又收回去了。
她没戴眼镜,换了隐形的,眼睛大了一圈,有点不习惯,眨得比平时多。左手腕上那只镯子,绿的,大了一圈,衬着红旗袍。
“栀栀!”我爸站起来就鼓掌,“好看!太好看了!”
一桌子人都跟着鼓掌。周雅鼓得最响,鼓完了说:“这旗袍哪儿做的?这个盘扣,手工的吧?”
“沈阿姨找的裁缝。”林栀说。
周雅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林栀走到我旁边,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旗袍开衩那儿一松,那截白腿露出来,搁在我椅子边上。她没看我。
十二点整,包厢门开了。
陈卓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背心。
一件白衬衫,新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着两截酱色的小臂;领口开着两颗扣子,底下黑裤子,还是那双磨白的靴子。
头发刚理过,寸头,青茬齐齐的,左眉尾那道疤。
他站在门口,一屋子的人都扭过头去看他。
隔壁那桌,唐苒的瓜子停在嘴边上。
“那个是谁?”她问得不小声,“坐主桌的那个?”
“小陈!”我爸站起来了,“来来来,坐!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家的恩人,小陈!陈卓!”
周雅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递过去。
“陈总,幸会。”她说,“您是做什么的?”
“修车的。”他说。
周雅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得黑长直在背后一抖一抖。
“陈总真幽默。”
她把名片塞进了他衬衫的口袋里,手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按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冲她笑了笑,走到了唐阿姨右手边那个位置。他拿起那张写着“陈卓”的名牌,瞧了瞧,又看了看唐阿姨。
她正端着茶杯喝茶,眼皮都没抬。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妈坐在我爸左边,隔着我爸和唐阿姨,看着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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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齐了,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
他今天喝的是白的,五十三度,他从机场免税店背回来的。他脸已经红了,红到脖子根,站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
一桌子人都放下了筷子。
“今天是我儿子跟栀栀订婚。”我爸说,“栀栀是我看着长大的,唐韵是我老婆三十年的姐妹,这门亲,亲上加亲。我高兴!”
大家鼓掌。
“我这两年不在家。”我爸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在沙特,一年回来一次,一次待十天。家里的事,我一样都没管上。曼曼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对不起她。”
他扭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端坐着,手搁在膝盖上,冲他笑了一下。
“可是我这个家,”我爸说,“没散,没乱,越过越好。为什么?”
他转过身,冲着唐阿姨右手边那个位置,把酒杯举起来了。
“小陈。”
一桌子人都看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