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问你有没有不舍,”胤禛接着说,“是因为朕想知道,朕在你眼里,是不是只剩下一个‘皇上’的名头。你说了那么多舍不得番薯地、舍不得折子,一句话没提朕。朕听明白了。朕不怪你。朕做了这些年皇上,知道底下人怕朕的多,敬朕的多,真心舍不得朕的少。朕不差你一个。”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胤禛抬了一下手,没让她说。
“你走吧。朕给你旨。可朕把话搁在这儿:你走的时候,朕不去送你。朕在养心殿坐着,你从神武门出去,朕不看你。你到了南洋,种你的番薯,办你的农场。朕在京城坐朕的江山。往后你听见京城的事,就当是听别人的事。”
秋月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胤禛已经坐回御案后面,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头也没抬。
“去吧。丧事的事,朕让高无庸跟你对。庄子上的账你理清楚,该交的交,该留的留。别留把柄。”
秋月应了一声是,退到殿门口。她推开门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朱笔落在折子上的沙沙声,跟寻常日子一模一样。她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日头西斜了,把影子拉得很长。高无庸小跑着过来问:“贵妃娘娘,皇上准了?”
秋月点了点头。高无庸愣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难过。
“高公公,”秋月说,“您帮我办件事。庄子上的老农,今年秋天的番薯收成,让他们给我留一筐最大的。明年开春我要带走的。”
高无庸应了,转身要走,秋月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邬先生那儿,您替我递个话。就说秋月要走了,临走之前想见先生一面。先生要是不见,我不怪他。”
邬思道来了。
他是在秋月假死前三天来的。翊坤宫的后殿,秋月让人摆了一桌家常菜,温了一壶酒。邬思道进门的时候拄着拐,比从前瘦了一圈,脸上的骨头更突出了。他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说:“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是。庄子上送来的番薯,蒸了一碟子。豆腐是我让御膳房单做的,没搁荤油。鱼是河里捞的,不是贡品。”
邬思道夹了一块番薯,嚼了嚼,说:“甜。”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阵。秋月给他斟酒,他接了,没喝,搁在手里转着。
“先生,”秋月说,“我要走了。”
“知道。皇上跟我说了。”
秋月抬起头。邬思道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皇上跟先生说这个?”
“皇上问我,秋月走了之后,年家的事怎么收场。我跟皇上说:年家的事,皇上怎么办都行,秋月不会回头。皇上又问:秋月走了之后,谁替朕拆折子?我说:臣替皇上拆。臣拆得比秋月快,可没有秋月拆得细。”
秋月笑了一下。笑完了,她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先生,我走之前想跟先生说一句话。这话我前世就想说,一直没说出来。前世我临死的时候,让人带话给先生,说‘我要走了’。那时候我说的‘走’是死。这会儿我跟先生说‘我要走了’,先生知道不是死。”
邬思道手里的酒杯停了。
“秋月,”他说,“你前世的事,我不问。我猜了一些,也不打算猜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走了之后,打算怎么活?”
“种地。办农场。把番薯种到南洋去,再从南洋把玉米、香料运回来。粤海关的票我留着,往后每年走一趟。先生要是在京城待腻了,可以往南洋递信,我让商队的人捎回来。”
邬思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杯搁下,看着她说:“秋月,我从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迟早是四爷的人。这句话,我说错了。”
秋月端着酒杯,没说话。
“你不是谁的人。你从前是年家的女儿,后来是四爷的侧福晋、贵妃。可你从始至终,只是年秋月。我从前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温顺、认命、只会低头倒茶。我看错了。”
邬思道把酒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这杯酒,我敬你。敬你从今往后,替自己活。”
秋月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辣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她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看着邬思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先生保的是天下大局,我保的只是自己。我们原本就不是同一条路。可先生这几年替我做的一切,秋月记着。先生回京之后替我拆的那些折子,替我递的那些话,替我瞒的那些事——秋月没齿不忘。”
邬思道站起来,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小账本,带走了没有?”
“带走了。”
“藏好。”
“藏好了。”
邬思道推门出去了。秋月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酒倒进杯里,一个人喝完了。桌上的番薯还剩半碟子,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搁进嘴里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