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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年秋月14(第1页)

秋月在澳门等船的那十七天,住在半岛南边一家叫“福隆”的客栈里。客栈是福建人开的,三层砖楼,底下一层卖茶叶和瓷器,上面两层住客。秋月包了顶楼靠海的一间,推开窗能看见十字门的水道,往来的商船在门口抛锚,船上的水手扯着嗓子喊话,葡萄牙话、广东话、马来话混成一片。

她手里有钱。出京的时候高无庸替她拾掇了四口大箱子,两箱茶叶一箱绸缎,都是这些年宫里赏的,她没怎么动过。她让客栈掌柜帮着找了个懂行的牙人,在澳门把茶叶和绸缎出手,换成了葡萄牙银币和汇丰号的银票。牙人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出手这么些好东西,眼神有点歪,秋月没跟他计较,多给了他半成佣钱,嘱咐了一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心里有数。”

牙人拿了钱,嘴就严了。

她给巴多明在澳门的朋友写了一封信,问去里斯本的船。回信很快,说“广顺号”九月中走,船主姓陈,跑的是澳门到里斯本的线,中途在巴达维亚和好望角各停一次。秋月让人去买了票,又托客栈掌柜的雇了顶轿子,在澳门城里转了几天,看街上的铺子、码头上的规矩、商船上货的品类。她从前在宫里理折子,知道粤海关的税则和南洋贸易的门道,可真看见码头上一箱一箱的茶叶往外搬,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九月十六,“广顺号”起锚。秋月站在船尾,看着澳门港在暮色里越退越远,最后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岸线,被海雾吞了。

船上的日子不算难熬。

秋月住的舱在船尾,不大,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个带锁的柜子,推开窗能看见船尾拖出来的白浪。她带的东西不多:一箱子换洗衣裳、那本小账本、巴多明画的海路图、一包番薯干、两罐好茶。那两罐茶是留给巴多明在里斯本的朋友的,她在澳门出手茶叶的时候特意留了这两罐。她在宫里这些年学明白一件事:到了生地方,好茶比银子好使。银子谁都有,好茶不是谁都有。

船上的伙夫老周是广东人,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见秋月一个人搭船去里斯本,有点稀奇,问她去那边投奔谁。秋月说:“不投奔谁,自己做点小买卖。”老周不信,也没追问,只是每顿饭多给她盛一勺汤。

过了巴达维亚之后,船上又上来几个客商。有个在巴达维亚做了十几年生意的福建人姓林,听说秋月从京城来,一路跟她打听北边的行情。秋月捡能说的说了几句,林掌柜听完,说:“年姑娘这脑子,做买卖屈不了才。”秋月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我在宫里理了几年折子,听邬先生拆了几年局,要是连几斤茶叶几匹绸缎的买卖都盘不明白,那几年就白待了。

过了好望角之后起了大风浪,船晃得像要散架。几个客商吐得躺了一天起不来,秋月没吐。她扶着床沿坐着,看窗外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身吱嘎吱嘎响。老周端了碗热汤进来,见她稳稳当当坐着,说:“年姑娘见过世面。”秋月说:“什么世面,就是命硬。”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前世在宫里熬了半辈子,天天提着脑袋过日子,海上这点浪,翻不了她的胃。

里斯本是雍正四年三月里到的。

船进塔霍河口的时候,秋月站在甲板上看了半天。河面宽阔得望不见对岸,岸上先是密密匝匝的房子,红瓦白墙,一层一层往山坡上摞;再往后是教堂的尖顶、修道院的圆顶、山顶上一座石头城堡的方塔。码头上停着大小船只,船桅跟树林子似的,葡萄牙话、西班牙话、法兰西话混着海风灌进耳朵里。

秋月下了船,脚踩在石板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她提着包袱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找车。她在看。看码头上什么人穿什么衣裳、什么人坐什么车、什么人跟什么人说话时脸上带什么笑。这是她在雍亲王府那些年练出来的本事:到一个生地方,先别急着说话,先看。看明白了再开口。

巴多明给她写了介绍信,收信人叫杜赫德,在里斯本的耶稣会里管东方事务。秋月按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杜赫德的住处,是一处带院子的两层灰石小楼,院子里种着橘子树,树下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沓子东方来信。杜赫德是个五十来岁的法国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听得懂,看了巴多明的信,脸上笑开了:“年女士,巴多明神父在信里说,你是他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中国女人。”

秋月把带来的武夷岩茶搁在桌上。杜赫德泡了一壶,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说里斯本买不到这么好的茶,又问秋月这茶在澳门什么价、在里斯本什么价、路上损耗多少。秋月一一答了,杜赫德听完,说:“年女士,你比我会做买卖。”

秋月在里斯本住了两个月,摸清了行情。

葡萄牙的茶叶市场大半被英国人和荷兰人把着,里斯本本地的茶叶贵而不精。秋月带来的那两箱茶叶在杜赫德的引荐下卖给了一家专做上等生意的铺子,价钱比在澳门出手高了四成。绸缎也脱了手,里斯本的贵妇人喜欢中国绸缎的暗纹团花,秋月那箱素净料子正合她们的意。

手里有了银子,秋月让杜赫德帮着打听合适的庄园。杜赫德打听了半个月,说里斯本北边有一处庄园要出手,地不算顶肥,但面积大,带一片橄榄林、一片葡萄园,还有一栋石头砌的两层楼。前任庄主是个从巴西回来的商人,急着脱手回南美,价钱压得低。

秋月坐车去看了一回。石头房子旧了,墙根爬着青苔,窗框上的漆掉了大半,可墙厚得能跑马,冬暖夏凉。橄榄林有二百来棵,树龄不小,枝干虬结。葡萄园有十几亩,篱笆塌了一截,藤还活着。最让她满意的是庄园后面一大片荒地,红壤土,厚得抓一把攥得出油。

她跟庄主讨价还价,最后以比要价低一成的银子把庄园盘了下来。签契约那天杜赫德陪她去的,公证人问她登记什么名字,秋月说:“秋月。年秋月。”公证人拿笔的手顿了一下。杜赫德在旁边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公证人点了点头,把名字写上了。

从公证处出来,秋月站在街边上,手里攥着那张契约,纸是厚的,印着花体字,底下盖着公证处的火漆印。她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杜赫德问她笑什么,她说:“我从前在宫里,名下的庄子是别人给的,地契上写的是‘年氏’,我连经手都没经过。这会儿这张地契上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钱是我自己挣的,手印是我自己按的。”

杜赫德没全听懂,但他看见她脸上的笑了,也跟着笑了。

庄园拾掇了两个月才住进去。

秋月没有自己下地干活。她雇了人。庄园原来的佃户留了三个,都是本地人,会种橄榄会酿葡萄酒。她又从里斯本招了几个华工,广东来的,在码头上扛了几年包,想找个稳当活计。秋月给他们的工钱比码头上高两成,管吃管住,按月结算,年底干得好的多给一个月工钱。她定了几条规矩:不欠工钱,不骂人,不克扣伙食。干活的听不懂中国话的,她让杜赫德帮着找了个会葡语和广东话的混血小子当通译。

她把橄榄林和葡萄园交给原来的佃户头儿打理,自己管账。账本还是那本小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雇工工钱、种子肥料、卖橄榄油的进项、卖葡萄酒的进项、给里斯本铺子的佣金、给杜赫德跑腿的谢礼。她从宫里学来的理账本事,在里斯本派上了大用场。

石头房子拾掇了一遍,换了新窗纸,添了几件像样的家具——一张带抽屉的写字枱、一把高背椅、一个带锁的书柜。秋月住二楼,楼下是厨房和账房。二楼朝南那间屋子她做了书房,窗外能看见橄榄林和远处的河谷。书架上搁着那本小账本、杜赫德送的一本葡语入门、巴多明从京城寄来的历书,还有邬思道托人捎来的那卷《历代屯田考》。

她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坐在书房里,翻开小账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个字:里斯本,秋月庄。写完了搁下笔,看着窗外。橄榄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远处地里有人赶着牛在翻地,鞭子甩得啪啪响。

秋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在宫里,每天这个时辰该去给太后请安了。太后见她就烦,她跪在殿外等传,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这会儿她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窗外是自己的地,桌上是自己的茶。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巴多明从京城来信了,是雍正四年的秋天。

信是托商船捎来的,走了三个多月才到。信里说:皇上准了年遐龄回京养老,年希尧补了内务府的差事,年斌的爵位降了一等但保住了。年家的人如今都缩着脖子过日子,没人再提“抚远大将军”四个字。巴多明还说,皇上有一回在钦天监问起西洋的历算,巴多明顺嘴提了一句“年女士在里斯本买了个庄园”,皇上没接话,把话题岔到日食上去了。

秋月看完信,搁在桌上,没说什么。她拿起笔给巴多明回了一封,写里斯本的天、庄园的橄榄、新酿的葡萄酒,最后写了一句:“替我谢皇上当年的旨。年家安生,我在外头也安生。”

她把信封好,搁在书架上,等明年商船捎回去。

雍正五年的春天,邬思道托人捎来一个包袱。里面有一封信、一卷书、一包京城的茶叶。信上写:“年羹尧的旧部有人想往南洋跑,托我找路子。我没应。你那边要是有人找上门,别接。你的农场是你自己的,不是年家的。”

秋月把信看了两遍,搁在书桌上。她拿起那卷书翻了翻,是一本手抄的《历代屯田考》,邬思道自己的批注写在页眉上,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认得。她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字:“先生放心。我这儿没有年家,只有年秋月。”

八

那年秋天,秋月在庄园里办了一场小宴。

客人有杜赫德、庄园的佃户头儿、几个华工,还有从巴达维亚过来做生意的林掌柜——就是船上认识的那个福建人。桌上有烤乳猪、橄榄油拌的青菜、新酿的葡萄酒、秋月自己腌的咸橄榄。杜赫德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说年女士这个庄园在里斯本北边算头一份,橄榄油卖到了波尔图,葡萄酒卖到了里斯本城里的铺子,连巴多明在信里都夸她“比在宫里时气色好”。

秋月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橄榄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远处是葡萄园的篱笆,再远处是里斯本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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