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婆子赶紧站起来,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规矩地站好。
德华也站起来,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脚步声近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今日吃什么?”
灶上婆子说:“回老爷,清粥小菜,还有太太吩咐的银丝卷。”
“嗯。”那声音淡淡的,然后停了停,“这是谁?”
德华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灶上婆子说:“是新来的帮工,太太昨儿留下的。”
“帮工?”那声音带了点不悦,“哪儿来的?”
德华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五十来岁,瘦长脸,留着胡子,穿着深色长衫,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带着挑剔,还带着一点……嫌弃。
她知道那嫌弃是什么意思。
婆子说:“是……是逃难来的。”
“逃难?”鲁四老爷皱了皱眉,“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能随便留下?”
德华听着这话,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来历不明?她有什么来历不明的?她是人,不是贼,不是强盗。她凭力气吃饭,怎么就不行了?
可她忍住了。刚来第一天,不能闹。得先站住脚。
她低下头,没吭声。
这时候鲁四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老爷,您在这儿呢?”
鲁四婶走进灶房,看见这阵势,笑了笑:“怎么,老爷审人呢?”
鲁四老爷说:“这人的来历……”
“来历我知道。”鲁四婶说,“乡下人,夫家没人了,出来讨生活。手脚挺利索,昨儿洗了一大堆衣裳,洗得比前头那几个人都好。”
鲁四老爷还想说什么,鲁四婶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行了行了,吃早饭去,银丝卷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走了。
德华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灶上婆子小声说:“听见没?老爷忌讳那个。往后你躲着他点。”
德华点点头,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躲?我凭力气吃饭,凭什么要躲?他又不吃人。
德华在鲁府干了一个月,没出一点差错。
她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洗衣、做饭、扫地、擦桌子、喂鸡、喂猪、劈柴、挑水,什么活儿都干,什么活儿都干得利索。灶上婆子说:“阿江一个人顶三个人。”
鲁四婶满意得很,逢人就说:“我新找的这个帮工,实在,能干,不偷懒。”
一个月试用期满,鲁四婶把她叫去,说:“阿江,留下吧。工钱给你涨到六百文。”
德华说:“谢谢太太。”
她嘴上客气,心里头却一直在盘算。
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不是说鲁四婶不好。鲁四婶对她不错,给她吃的,给她住的,给她工钱。可这地方的人,总觉得寡妇晦气。不光是鲁四老爷,外头街上那些人也一样。她出门买菜,那些妇人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交头接耳地说什么“鲁府新来的那个,听说是个寡妇”“寡妇还出来做工,也不嫌晦气”。
她听见了,当没听见。
可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她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