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红衣裳,红花轿。
她愣住了。
这是……做梦?
她抬手想掀开盖头,才发现胳膊被人捆着——粗麻绳,捆得死紧,手腕都磨破了皮。脚也动不了,脚踝上也有绳子。
德华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她活了七老八十,什么事儿没见过?可这阵仗,不对劲。
她用力一挣,没挣开。再挣,还是没挣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她整个人被绑在轿子里,动弹不得。
外头的唢呐吹得震天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新娘子接回去咯——!”
德华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新娘子?谁是新娘子?她?她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当哪门子新娘子?
可她的身子不对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虽然被捆着,但还是能看见——那不是她熟悉的手。那双手年轻,粗糙,有茧子,是干惯了活的,但绝不是她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
她又动了动腿——腿有劲儿,年轻,不是她那把老骨头。
德华的心跳得厉害,但她没慌。
她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老丁走的时候,四个继子站在那儿,她没慌;被丁家挤兑得待不下去,她没慌;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也没慌。这会儿慌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想把盖头晃掉。
盖头是红绸子做的,薄薄一层,被她这么一晃,滑下来半边。她侧着头,从缝隙里往外看——
轿子外头是山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山野岭。抬轿的是四个壮汉,一个个晒得黝黑,走得飞快。轿子前头有个婆子,穿着花哨,扭着腰,边走边跟旁边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说:“卫嫂子,这回这买卖可稳当?别又出么蛾子。”
婆子说:“稳当着呢!那小寡妇撞了头,昏过去了,这会儿捆得结结实实的,送到贺家坳,往贺老六床上一塞,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咋的?”
男人嘿嘿笑:“听说那贺老六也不是个善茬,三十多了还打光棍,这回可算捞着一个。”
婆子说:“捞着啥呀捞着,八十吊钱呢!那小寡妇的婆婆拿钱给二儿子娶媳妇,人家乐着呢。”
德华听着这些话,血“蹭”地一下涌上脑门。
卖寡妇?捆着嫁人?八十吊钱?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年头?
她猛地想起年轻时听过的故事——老家的老人们讲古,讲那些年月的腌臜事儿,说有的地方穷疯了,把寡妇捆起来卖,卖给山里打光棍的,跟卖牲口一样。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事儿能摊到自己身上。
不对,这不是她。
她是谁?她是江德华,是江德福的妹妹,是老丁的媳妇,是带大五个孩子的姑姑。她怎么会被捆在花轿里,被人当成牲口卖?
可这身子,这手,这腿,不是她的。
她死了。然后呢?然后活了?活成另一个人?
德华没工夫细想。外头那婆子的话,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火冒三丈。
卖她?捆她?给她塞给什么贺老六?
门儿都没有!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老丁家那几个继子拿捏她,她忍了,那是因为她愿意忍。可凭白无故让人卖了,让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把她当牲口处置,做梦!
她使劲挣了挣绳子,挣不开。绳子是新的,勒得紧,越挣越疼。
不行,得想辙。
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那婆子还在说话,说什么贺老六在山里盖了几间房,说什么那小寡妇命硬克夫,说什么这回总算消停了。
德华听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这是要把她往深山里送。等进了山,进了那什么贺老六的家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想跑就难了。
得在半道上闹。
她深吸一口气,把盖头彻底晃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这张脸她没见过,但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这就是那个被人卖了的小寡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捆的身子,又看了看外头那几个抬轿的壮汉,心里飞快地盘算。
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了。那就闹,往死里闹,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他们没法收场。
她清了清嗓子,丹田一使劲,扯开嗓子就喊:
“来人啊——!抢人啦——!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