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华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
不是死的时候多惨,是死之前那几年,太冷了。
老丁走了之后,丁家那个院子就空了。不是没人,是没了热气。四个继子早就不住家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进门叫一声“姑姑”,放下东西就走。德华笑着应,转身收拾他们带来的点心,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伺候了老丁三十年。三十年前,王秀娥还在,老丁还是个鳏夫,带着四个大小子,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德华那时候年轻,手脚麻利,看不过眼,帮着洗衣服做饭,一来二去就放不下了。后来老丁娶了她,她把这几个孩子当亲生的疼,一口吃的舍不得往自己嘴里放,都紧着他们。孩子们小时候发烧,她一夜一夜守着;孩子们参军下乡,她偷偷往包袱里塞鸡蛋。她以为,人心换人心,总能换来的。
可是人家不认。
老丁走的那天,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大儿子丁小军站在太平间门口,跟江亚菲说:“我爸肯定是要跟我妈合葬的,这是规矩。”
德华站在几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
规矩。什么规矩?她嫁进丁家三十年,操持家务三十年,伺候老丁三十年,到头来就是个“姑姑”,就是个坏了规矩的人。
江亚菲那暴脾气当场就炸了,指着四个继子骂了一顿,把老丁在病床上最后那句“跟德华一起”的话甩到他们脸上。最后闹到单位,闹到调解,才算争了个合葬——三个人一起,老丁在中间,左边王秀娥,右边江德华。
下葬那天,德华站在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看着那块刻了三个名字的墓碑,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这样了。她把最好的三十年给了丁家,给了老丁,给了那几个孩子,可到了最后,连个名分都得靠亚菲去吵、去闹、去争。争来了,心里头也不热乎。
老丁下葬后,德华在丁家又住了些日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生分。继子们偶尔来,说话客客气气的,像对客人。德华不傻,她知道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后来是江德福开了口:“德花(华),回来住吧。你嫂子身体也不好,家里正缺个人。”
德华当时还嘴硬,说不用,说自己能行。可安杰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头疼得厉害,让她回去帮忙熬点粥。德华放下电话就收拾东西,锁了丁家的门,回了江家。
这一回去,就没再走。
江德福那几年身体也垮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安杰眼睛不好,看东西模糊,走路得扶着墙。德华一进门,看见哥嫂这样,心里头酸了一下,但手上没停,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她把江家乱糟糟的厨房归置整齐,把安杰攒了半个月的衣服洗干净,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酱菜,端到安杰跟前。安杰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说:“德花,还是你熬的粥对味儿。”
德华说:“那可不,我熬了三十年粥,能不对味儿吗?”
江德福在旁边乐呵呵地接话:“行,以后咱仨就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嫌弃谁。”
德华嘴上说“谁稀罕跟你们搭伙”,心里头却暖了一下。
从那以后,德华就在江家住下了。哥嫂给了她一间向阳的屋子,窗台上摆着她从丁家带来的那盆茉莉。她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陪安杰说话,陪江德福听广播。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安杰会拉着她的手说:“德花,你这一辈子,亏了。”
德华说:“亏啥亏,我有你们呢。”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还是会想起老丁。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模样,想起他后来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句“跟德华一起”。她不知道老丁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真心,但她愿意信。
她这辈子,信了一辈子人。
那天晚上,德华睡得早。
白天她收拾了一整天,把安杰的冬衣翻出来晒,又把江德福的棉鞋找出来刷了。晚上吃了饭,她觉得有点累,就早早躺下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她侧躺着,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影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跟哥一起爬树摘枣,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哥背她回家,一边走一边骂她笨。
想起刚去老丁家那会儿,四个孩子排成一排站在她面前,最小的那个仰着脸问:“你是新来的姑姑吗?”
想起老丁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话都说不利索。
想起老丁下葬那天,墓碑上那三个名字,她的那个,刻在最右边。
想着想着,眼睛就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德华啊德华,你这辈子,值不值?
她没回答自己。
月亮慢慢移过去,屋里暗下来。德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最后那一刻,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
“姑姑——”
是亚菲的声音。
她想应,但嘴张不开。她想,明天再应吧,明天再说。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德华是被颠醒的。
不对。
她死了。她记得自己死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身子轻飘飘的,什么都抓不住。可这会儿,她浑身哪儿都疼,尤其是脑袋,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
还有——这什么动静?
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吵得她脑仁儿疼。身下晃晃悠悠的,像坐船,可又不是船,是一颠一颠的,硌得慌。
德华猛地睁开眼。
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