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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府尹（第2页）

“臣替陛下担心。”卢象升说，“臣若不能胜任，损害的不仅是臣的名声，更是陛下的知人之明。”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卢象升站起来。

赖陆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极深的话：“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朕用你，不是因为你的资历，是因为你在保定断的那几个案子。”

卢象升愣了一下。他在保定任上断过不少案子，但能让皇帝记住的，大概只有那两桩风化案——王仲殴侄致残案和张氏招夫养夫案。他当时把这些案子写成奏疏递了上去，提出了“平服制之刑、宽民生之禁、削伪朝之例”三条建议。赖陆的批复他至今记得很清楚：皇帝推翻了他对王仲的定性，指出王仲应按强盗论处而非服制减等，并批评他“大明律研读不精”。

他还以为那件事在皇帝心里是减分的。

“你那三条建议，有一条是错的。”赖陆说，“但你肯为几个平民百姓写几千字的奏疏，肯为了一桩不起眼的案子去翻律典、查旧例、想对策——朕需要这样的人来做顺天府尹。”

他转过身，背对着卢象升，望着太液池的水面：“京城里的百姓，不会因为朕打了多少胜仗就觉得日子好过了。他们要的是柴米油盐、邻里纠纷、官司公道。这些事，朕管不过来，内阁也管不过来。能管的，是顺天府尹。”

卢象升站在原地，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往上涌。但他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躬身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旨意这两天就下。”

卢象升退出西苑的时候，夕阳正从太液池的西边落下去，把整片水面染成了金红色。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三天过去了，旨意还没有正式下达。但吏部已经在走流程了，都察院内部也已经开始流传这个消息。卢象升没有刻意澄清，也没有刻意回避——他知道，旨意没下之前，一切都是变数。

他收回思绪，继续整理卷宗。那本顺天府近三年的积案清册就放在案角，他打算今天晚上带回去看。

四月底的北京，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卢象升的新官邸在城西南的咸宜坊，离顺天府衙门不远。院子不大，三进，前衙后宅的格局，前任府尹告病之后已经空了将近一个月，只有几个留守的胥吏在打扫。卢象升搬进来的时候，随身行李只有两只箱子——一箱书，一箱衣物。顺天府衙门的胥吏们看到新府尹的行囊如此寒酸，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他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升堂，没有召集属官训话，而是先让主簿把近三个月的卷宗全部搬到他办公的房间里。主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员，在顺天府干了二十多年，经历过三任府尹。他搬完卷宗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卢象升注意到他的表情：“陈主簿，有话要说？”

陈主簿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府尹大人，您第一天上任，按惯例……是不是该先见见各房的头儿？”

卢象升摇了摇头：“今天不见。让他们各安其位，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事我会叫人。”

陈主簿愣了一下，但没敢多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卢象升坐在案前，开始翻卷宗。他一口气看到了中午，大致摸清了顺天府面临的几大难题：一是京城治安，光复以来涌入的人口越来越多，盗窃、斗殴、诈骗案件激增；二是坊市纠纷，商铺占地、房租纠纷、债务清偿，每天都在发生；三是旧宫人的安置问题，这是最棘手的——赖陆驱逐出去的宫人太监，相当一部分滞留在京城周边，没有户籍，没有生计，成了顺天府管辖范围内的“无主之人”。

他把这些卷宗分类放好，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起身出门。

他没有去衙门里的饭堂，而是沿着衙门外的街道走了一圈。正是午饭时分，街上的行人不多，几家小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他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素面，坐在路边的条凳上吃。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他穿着官服，有些紧张：“大人，小店的面粗，怕是不合您的口味……”

卢象升笑了笑：“我在保定当知县的时候，天天吃这个。挺好的。”

老板这才放松了一些，又给他加了一勺卤。

卢象升吃着面，目光扫过街对面。那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年龄都不小了，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他们面前摆着破碗，但没有人往里扔钱——这条街上的住户自己也不富裕。

卢象升放下筷子，问面摊老板：“那些人，是宫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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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上个月开始，城里到处都是这种人。有的是太监，有的是宫女，被赶出来之后没地方去。有些还能回老家，有些老家都没了，就在这儿耗着。”

“官府没有管吗？”

“管？”老板苦笑了一声，“大人，您是顺天府的新府尹吧？您问问前任，他管得了吗？这些人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按律连客栈都不能收留他们。可您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在街上吧？”

卢象升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面吃完，付了钱，起身往回走。

路过那几个旧宫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弯腰放在其中一个老太监面前的破碗里。老太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卢象升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回到衙门，陈主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神色有些紧张：“府尹大人，有人找您。”

“谁？”

“文大人。文震孟文大人。在花厅等着呢。”

卢象升微微一怔，随即加快了脚步。

文震孟坐在花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卢府尹。”他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恭喜高升。”

“文兄就别取笑我了。”卢象升还了一礼，请他坐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