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一下子静了。
卜失兔即卜石兔,当年顺义王合法继承人;三娘子钟金曾扣王印、偏袒素囊,阻卜失兔袭爵多年,后明廷调停、三娘子与卜失兔合婚,卜失兔才得王号,但兵权仍在素囊手。如今卜失兔虽未必仍是全土默特王,但三娘子扣印给素囊这口旧气,卜失兔一系绝不会消。鄂尔多斯又是前妻娘家,三方一勾,素囊便成土默特内部众矢之的。
你如何断定这信是真?袁崇焕问,语气不疑,只求稳。
把总名绰克,鄂尔多斯旧部有人认得。臣派亲兵跟到城西茶肆,见他与卜失兔旗下千夫长阿穆尔同座,言及归化若有会盟,土默特只可出一印,不可出两印。阿穆尔答卜台吉只要一桩:旧王印归卜,素囊台吉不论封何号,不得掌顺义旧印、不得掌板升市税。臣的人远听,未全录,但大意如此。
康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归化城午市喧闹,卖皮子、卖茶砖、卖马具的声浪混成一片。他脑子里却把另一条线串起来:素巴第想引朝廷向西打图鲁拜琥;却图想保藏巴;而土默特内部,卜失兔借鄂尔多斯翻三娘子旧案,要收素囊兵权、板升、王印。归化这场各执一印,不止漠西,连土默特自己都有两方印信之争。
素囊,他回头,你若老实说,想不想再掌土默特全权?
素囊苦笑:殿下,素囊三十五岁,昨日想死,今日不想了。袁大将军说,祖母留的不是兵、不是印,是旧部恩怨的记忆。臣不要全权。但臣不能让卜失兔借鄂尔多斯、借明边将,把土默特残部再切一刀。切了,归化北门无土默特耳目;素巴第若东压,臣等连探马都派不出。
你怕卜失兔,还是怕鄂尔多斯?
都怕。鄂尔多斯是我前妻娘家,本有姻亲;如今娘家反与卜失兔勾,是要用休妻之辱做名分,说素囊私德不修、不堪掌部。卜失兔再拿三娘子当年扣印阻我旧账,向明边官哭诉,说明廷若复用素囊,便是再纵窝里横。两张皮合一块,臣百口莫辩。
袁崇焕在桌边轻轻插一句:卜失兔若得鄂尔多斯、宣大边官暗助,可在忽里勒台之外另立土默特事。素巴第乐见——土默特越散,喀尔喀越能代明统右翼。朝廷若不管,右翼全散;管重了,又像替三娘子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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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朝坐回案后,对素囊道:你回去。巴特尔已斩,乌云陶雅送回,按你方才说办。再写一份土默特旧部分布:板升、丰州滩、归化城外、鄂尔多斯交界各多少户、多少马、谁听卜失兔、谁听你。三日内交袁大将军。卜失兔若派人来,本王见,但你要同席——不让你单独对,也不让他单独告。
素囊起身,深深一揖。他到门口又停,回头低声:殿下,臣祖母扣印,是私;卜失兔今日要印,也是私。素囊不愿再私。只求土默特残部不被当礼物,送喀尔喀、送鄂尔多斯、送明边将任何一方。
康朝点头,没多安慰。这种事,安慰无用,只能拿制度箍。
素囊走后,袁崇焕去东厢听卜失兔旧属达云。
达云六十来岁,原是宣大边军老把总,后转土默特通事,汉蒙皆通。他见袁崇焕不跪,只抱拳,呈上宣大总督衙门一张便条作引,再递口述禀词。袁崇焕让人记录,不插话。
卜失兔台吉命小人禀上太子、大将军。达云开场慢,像背了多遍,土默特自俺答、三娘子后,顺义王印本应早定。扯力克故后,卜台吉为嫡长孙,按达延汗旧制、明廷册例,皆应袭。奈何三娘子钟金私藏王印,偏授素囊;素囊凭祖母之宠,阻卜台吉于丰州滩六年,调兵夺座纛,五路台吉集七十三家方压住。后虽合婚袭封,兵权仍在素囊。此乃土默特分裂之根。
袁崇焕听到不纠——史上扯力克1607卒,三娘子、素囊阻卜失兔,经明调停,1611—1613间卜失兔袭顺义王、1612三娘子卒。他只记:继续。
今素囊私德败坏,哈屯通奸,帐下百夫长背主,其治部可知。卜台吉愿向天朝陈情:土默特残部不宜再归素囊。若朝廷、太子要土默特为归化屏藩,当分其权——王印、顺义旧号归卜失兔;板升市税、互市赏格另设明官监督;素囊可给闲职,如归化协理之类,不掌兵、不掌印、不掌市。鄂尔多斯济农素来与卜台吉无夺位之怨,可从中调和,使右翼不散。
袁崇焕听到鄂尔多斯济农调和,眼皮微抬。达云这套,表面为公,实为卜失兔复权、鄂尔多斯分利。三娘子当年扣印给素囊的旧怨,被卜失兔翻成素囊无能、再任则右翼乱;鄂尔多斯以素囊前妻娘家身份倒打一耙,既能占,又不担逼休妻的丑名。
卜失兔如今在何处?袁崇焕问。
在河套东,准格尔一带,部众不足两千,多老弱。但其名分在,五路台吉之后人、土默特十二部旧族,多有念及顺义正统一脉者。
他若来归化,见太子,要什么?
达云迟疑一瞬,这瞬息被袁崇焕抓住了。
要三样。达云终于说,一要明廷重新敕顺义王旧号,不称新汗,称旧王,以正土默特统绪;二要板升、归化互市税由卜台吉与明官共核,不归素囊;三要鄂尔多斯为媒,使素巴第、明边将皆认卜台吉为土默特唯一承袭人。
袁崇焕不笑,不怒,只让书记完。他等达云说完,才缓缓道:你回去告诉卜失兔:太子在归化,不重翻三娘子旧案,也不凭一首歌、一桩通奸定谁掌部。土默特残部,按三事核——户数、马数、板升税册。税册在明边道手里,户数在归化将军府造;马数,素囊报、卜失兔也报,对得上则用,对不上则查。查实之前,谁都不许称唯一承袭。卜失兔要顺义旧号,可写自陈,附当年明敕抄件;但自陈里若只翻三娘子扣印、不报现有部众实数,本将军原样退转,不送太子。
达云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抱拳:大将军是明白人。小人回禀卜台吉,按实册来。
袁崇焕又道:还有一层。鄂尔多斯若以素囊前妻娘家身份,要土默特,须一并报——当年三娘子在时,鄂尔多斯自为一支,与土默特、卜失兔皆非一体。今日要调和,先报鄂尔多斯在归化互市、在河套牧地、与卜失兔通信几封、与素囊通信几封。不报而私会,按离间右翼论处。归化不忌各家自陈,忌各家私盟。
达云告退。袁崇焕回书房向康朝复命,把达云原话压缩说了,又补一句:卜失兔是真想复顺义名分,鄂尔多斯是真想分板升税。两家借素囊休妻、通奸做文章,比借三娘子旧印更软,也更毒——因为素囊自己理亏,不好反咬。
康朝在灯下听罢,半晌不语。他让李忠把今日四拨记录、素巴第蒙古笺、素囊密报、达云口供全归一卷,自己提笔在扉页写:
归化之难,不在无印,在各家都想把自己的印,按别人的脖子。西线图鲁拜琥一印,却图保藏巴一印,黄教达赖一印,素巴第一喀尔喀一印,素囊、卜失兔争顺义一印。太子不替任何一家磨印,只立册、立市、立兵额;谁先私动刀,谁先失言。
袁崇焕在旁看了,轻声道:殿下这话说到点子。可有一人,得先安。
罗桑。
袁崇焕道,却图今日绕开法师,把保藏巴的话递到殿下耳里。法师出关若先听人传,会以为朝廷要姑息灭法。须由殿下或臣亲见,把三层策原原本本告诉他:不令图鲁拜琥得护法名、不令藏巴全倒、不令却图独掌青海。黄教要的有限达赖、有限三寺,可给;藏巴要的有限后藏政务,可留;却图要的有限名号,可议。三限合住,图鲁拜琥便无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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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朝合卷,起身。窗外归化城已掌灯,迎宾馆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把迎宾馆三字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似有蒙古歌,又似有喇嘛念经,混在夜风里分不清。他忽然想到进城那日那首讽刺歌——儿子死了,孙子争了,部落散了,城还在。今日一听,不止土默特,叶尔羌、准噶尔、却图、藏巴、喀尔喀,家家都在争谁有资格替历史按印。可城还在,城不等谁。
明日安排三事。康朝对袁崇焕道,一,罗桑法师若出关,你先单独见,把却图条款、素巴第西笺、叶尔羌与准噶尔两封口头方略一并交他,请他写黄教方面对藏巴、对图鲁拜琥的底线,不写空佛理。二,素巴第三日后交喀尔喀细单;同时让他把引朝廷向西那番话写成书面——他要移祸,就让他把漠西各部落名、兵数、粮道全写出来,写不出便是空口。三,素囊、卜失兔各报土默特实册;鄂尔多斯若再有人来,不论娘家还是济农,一律先报与素囊、卜失兔同会,不许单独递太子。三事齐了,再决定先见图鲁拜琥使者、还是先发青海增兵令。
袁崇焕应。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柳生指挥使在京,若闻归化各印纷拿,必笑臣等又陷文书海。可这类文书,恰是比炮重要的东西。
康朝微微笑了下,难得轻松:柳生带那块破玻璃,看什么都透。我们没那块玻璃,只能用四柱、用名刺、用口供。慢些不妨,别把别人的印,盖到自己脸上。
袁崇焕出书房,夜风迎面。归化城街石被一日马蹄踏得发亮,远处将军府方向有归营号声,低沉而长。他想着罗桑、素巴第、却图、素囊、卜失兔五方名字,又想到赖陆手札那句归化城外,谁是项王——现在看,项王不是一人,是一堆人各自抱着一方旧印,等着朝廷先伸手接。谁接错,谁就成项王。
他翻身上马,不回将军府,先去译经院探罗桑是否出关。马蹄过十字街,见迎宾馆西巷仍亮着灯,却图汗的人虽走,却像把一缕藏香留下;东门方向素囊残部营火稀疏,像被风吹得要灭;北门城楼满桂巡夜,火把一列,照着乌苏嘎鲁图汗白纛一动不动。
归化这一夜,各营各帐都在写自己的理。太子府在收理,将军府在核理,译经院在等理。等到明日,理与理对簿,才是归化真正的忽里勒台——不在草场,在册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