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在。”
“你刚才说,你派人下去看,回来写私人笔记给你看。”赖陆没有睁眼,“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给你的笔记是假的呢?”
朱康朝愣住了。
“你派出去的人,是你信得过的人。但他们到了地方上,吃的、住的、用的,全是地方官安排的。他们看到的,是地方官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听到的,是地方官想让他们听到的。就算他们有心求真,但只要他们在那个环境里待上十天半个月,就会被同化。”
赖陆睁开眼睛,看着朱康朝。
“你以为朕不知道奏疏里有假话吗?朕知道。但朕为什么还要看?因为朕要从那些假话里,看出真话来。”
“一个官员,如果连造假都造得漏洞百出,说明他连遮掩的本事都没有,这种人不能用。如果一个官员,造假造得天衣无缝,说明他是个高手——这种人,要么大用,要么大防。”
“你派人下去看,看到的未必是真话。但如果你派十个人下去,十个人的报告互相印证,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真相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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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康朝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叩首。
“儿臣受教。”
赖陆摆了摆手。“起来吧。张懋修那份奏疏,你抄一份带走。周之夔那份也带上。回去之后,各写一篇札记给朕——不要写官样文章,就写你自己真实的想法。想到什么写什么,哪怕觉得朕说得不对,也写下来。”
“儿臣遵旨。”
朱康朝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赖陆忽然叫住了他。
“康朝。”
朱康朝转过身来。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到‘战事中断’的时候,停了一下。”
朱康朝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想说的是什么字,朕知道。”赖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没有说出来,是对的。那个字,在外面说,会死人。在朕面前说,朕不会杀你——但朕会失望。”
朱康朝低下头,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儿臣知错。”
“你不是知错,你是知道轻重。”赖陆说,“这两者不一样。知错的人会改,知道轻重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你生在江户,长在朝鲜日本之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话,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该不该说的问题。”
“儿臣明白。”
“去吧。”
朱康朝退出西暖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站在门外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沿着长廊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渐渐远去。
西暖阁里,赖陆一个人坐着。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再续水。他拿起张懋修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四策,也不是那些精妙的修辞。他看的是张懋修藏在字缝里的那层意思——那句“臣身有污名、学有师承、嫌疑最深。本当杜口避嫌、安分待罪”——这句话表面上是自谦,实际上是在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会替我爹翻案,但我偏不。我走的是一条中间路线,两边都不讨好,但这恰恰证明我没有私心。
他又拿起周之夔的奏疏,翻了翻。
周之夔这个人,他有点印象。天启二年的进士,福建人,三十多岁,在翰林院当了几年编修,没什么突出的政绩,也没什么劣迹。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理想的读书人。
他的奏疏写得漂亮,算账也算得清楚——但那笔账只算了朝廷的出账,没算农户的隐形成本。这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种过地。他从小读书,考上进士,进了翰林院,一辈子没见过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
赖陆把两份奏疏放在一起,并排摆在案上。
张懋修和周之夔,代表了两种不同类型的臣子。张懋修是“知道问题在哪但不敢说透”,周之夔是“看到了一个方向但没看清路上的坑”。两个人都有用,但都不能全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康朝今天表现不错。对张懋修的奏疏分析到位,对乡学的看法有自己的见解,最关键的是——他知道什么话不能说。
那个停顿,说明他脑子里有一根弦。这根弦,比一万篇锦绣文章都重要。
窗外,夜色正在降临。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而悠长。赖陆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京师的天际线上,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那些灯光下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哄孩子睡觉。有人在骂朝廷,有人在盼太平。
赖陆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归化的棋局,江南的赋税,乡学的争议,太子的成长——每一件事都要盯着,每一件事都不能急。
他走回案前,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西暖阁。
夜色沉沉,星光暗淡。
京师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