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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西暖阁问对(第2页)

“各有利弊。”朱康朝说,“朝鲜的官学培养出来的人,道德感强,但遇到实际问题往往束手无策。日本藩学培养出来的人,办事能力强,但有时候过于功利,缺乏大节。如果能两者兼顾,是最好的。”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案角的另一叠文书里抽出一份,递给朱康朝。

“你再看看这个。”

朱康朝接过来,展开。奏疏的抬头是《请广设乡学、延师教习、以弘圣化疏》,署名是“翰林院编修周之夔”。

他读得比刚才更快一些——不是敷衍,而是这类奏疏他在朝鲜和日本都见过很多,套路差不多。读完一遍之后,他没有放下,又翻回去看了其中一段——那段关于经费预算的部分。

然后他把奏疏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赖陆问。

“文章写得漂亮,道理也说得对。”朱康朝说,“但他这笔账,算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劳动力成本。”

朱康朝抬起头,看着赖陆。“一个七岁的农家男孩,每天能放牛、捡柴、带弟妹。他做的事情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妇女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劳动量。如果他去上学了,这些活谁来干?他的母亲。母亲去放牛了,谁纺布?母亲去捡柴了,谁做饭?母亲去带孩子了,谁喂鸡、种菜、打水?”

“一个家庭少了一个童工,不是少了一份产出,而是整条生产链被打乱了。周之夔算的是朝廷的出账——每县每年一百二十两,全国十七万两。他没有算的是天下千万农户的入账——那些因为孩子去上学而减少的纺布、耽误的农活、带不了的弟妹。这笔账,比他那个十七万两大得多。”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朱康朝,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在朝鲜的时候,亲眼见过?”

“见过。”朱康朝说,“儿臣十五岁那年,跟着庆尚道观察使去过一次乡下。那里有一所官学,办了三年,入学率不到三成。观察使问当地的里正为什么,里正说得很直白——‘家里缺人手,送孩子上学,地就种不过来。’后来光海君调整了政策,允许入学家庭减免部分徭役,入学率才慢慢提了上来。”

“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可行,但有代价。”朱康朝说,“减免徭役意味着朝廷的劳役收入减少,这部分缺口要么从其他地方补,要么就只能少修水利、少修道路。而且,减免徭役只能帮助那些‘勉强能送孩子上学’的家庭,对于那些真正赤贫的——连饭都吃不饱的——减免徭役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承担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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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说怎么办?”

“分步走。”朱康朝说,“先在县城和大集镇设学,招收那些家有余力、送得起孩子读书的家庭。等这批学生学出来了,让他们回乡去当塾师,再在乡镇一级设学。这样一步一步来,成本分摊到十几年里,不会一下子冲击太多农户的生计。”

“对那些实在送不起孩子读书的家庭,可以考虑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让他们用劳动换取孩子的学费。比如,家长替官府修一段路、挖一口塘,官府就免掉他家孩子一年的束修。这样既解决了劳动力缺口,又让孩子上了学,一举两得。”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放下,重新倒了一杯热水。

“你这些想法,在朝鲜的时候跟光海君说过吗?”

“说过。”朱康朝说,“光海君采纳了一部分——他选了三个县做试点,效果还不错。后来因为……因为战事中断了,没有再继续。”

他本来想说“倭乱”,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改成了“战事”。那个字,他从小到大都被教导不能说。英国公张世泽的下场,整个北京城都知道。

赖陆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但没有追究。他只是点了点头。

“朕想让你派人去一趟江南。”

朱康朝愣了一下。“父皇的意思是……”

“江南的赋税,是朝廷的钱袋子。但这个钱袋子现在漏得厉害。”赖陆说,“官田被侵占,大户偷税漏税,一条鞭法在地方上被改得面目全非。张懋修那四策,说到底都是在修补——但修补之前,你得先看清楚到底破了哪些地方。”

“朕不是让你派钦差去办案。是让你派人去实地看看,那些奏疏里写的‘民生凋敝’‘税负不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让你派的人去问问那些种地的老百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朱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父皇希望儿臣派什么样的人去?”

“你觉得呢?”

“儿臣以为,不能派高官。”朱康朝说,“高官下去,沿途要接待、要护送、要供奉。他们看到的,是地方官想让他们看到的。儿臣建议,从翰林院和都察院中挑选几名品级不高但踏实肯干的官员,以巡查水利、考察吏治的名义分头南下。每个人走不同的路线,看不同的县,回来之后分别写报告。”

“儿臣不看他们的正式奏疏——那些东西都是润色过的——儿臣要看他们的私人笔记。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可疑,哪里需要进一步查证,全都如实写下来。”

“这样做的花费不大,而得到的信息,可能比派一个钦差大臣下去看到的还要真实。”

赖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

朱康朝低下头。“儿臣也只是在朝鲜的时候,见过太多官员为了迎接上官而折腾百姓的事情,所以才多了个心眼。”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张懋修的奏疏,提起笔,在末尾批了八个字:

“下户部议。四策择地试行。”

然后又拿起周之夔的奏疏,批了六个字:

“立意可取。缓行。”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笔,从案角的匣子里拿出一封信——那是袁崇焕从归化发回的密报,今天早上刚到的。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满桂已经出发,沿黄河西行探查和硕特部的位置;罗桑法师正在给图鲁拜琥写信;袁崇焕本人明日将出城,去素巴第的营地看一看。

赖陆看完密报,把它折好,放回匣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康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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