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愣:“暹罗也有猛犸?”
“有个屁的猛犸。”耿仲明冷笑一声,“那就是一根普通的象牙,只不过大了一些,被他拿来安了个‘猛犸’的名头。冻土里挖出来的?他倒是挖一个给我看看——西伯利亚的冻土硬得跟铁一样,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他能挖出象牙来?”
佐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再看台上那根象牙时,眼神已经变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掌柜的,你说得这么好,那你们牧场在哪儿?总得有个地名吧?”
皮袄汉子显然早有准备,哈哈一笑:“这位爷问得好!我们牧场在斡难河上游,离奴儿干都司旧址大约八百里。朝廷在那里设了一个护卫所,归辽东总兵管辖。诸位若是有兴趣,下个月初五有一批货要从张家口出发,可以跟着去看看——食宿自理,但保证诸位平平安安地去,满满意意地回。”
“斡难河……”佐藤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脸色一变,“耿将军,这斡难河……”
“你知道?”耿仲明瞥了他一眼。
“在下……在下当年跟随今上渡海之前,曾在朝鲜听一些女真人说过。”佐藤压低声音,“斡难河是蒙古人的圣河,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但那地方离大明边境极远,中间隔着好几千里草原和山林,寻常商队根本走不到。他说‘离奴儿干都司旧址八百里’——可奴儿干都司已经废弃了一百多年了,那条路早就断了。”
耿仲明看了佐藤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佐藤苦笑一声:“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年轻时喜欢到处跑,听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这斡难河的位置,恰好是当年在下听一个蒙古商人提过的——他说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夏天全是蚊子,能把人的血吸干。要在那种地方办牧场?除非是神仙。”
耿仲明没有接话。他重新看向台上,那皮袄汉子已经开始接受“预约登记”了——几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搬出桌子和账簿,招呼台下的“有意者”上前留下姓名和住址。人群涌动,争先恐后,仿佛晚了一步就会被别人抢走发财的机会。
“走吧。”耿仲明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佐藤连忙跟上。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骡马市深处的一家大车店门前。店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味、旱烟味和劣质烧酒的刺鼻气息。几个满身尘土的赶车汉子蹲在门槛上喝酒划拳,看到耿仲明穿着官服走过来,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
耿仲明走到柜台前,拍了一块碎银子在台面上:“一间单房,住一夜,明日一早走。”
掌柜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耿仲明身后的佐藤,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利落地收了银子,递了一把钥匙过来:“后院左手第三间,被褥是干净的。”
耿仲明接过钥匙,转身递给佐藤:“今晚你住这里。明日城门一开就出城,别等到中午。”
佐藤双手接过钥匙,深深鞠了一躬——标准的东瀛礼:“耿将军大恩,在下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耿仲明摆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车店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骡马市特有的混杂气味。耿仲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信——毛文龙请旨捐产的信——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喧嚣的灯火,那里还在传来皮袄汉子激昂的叫卖声。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边是手握重兵多年的边镇大帅,为了活命,不得不把自己的家产和旧部全部交出去,换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另一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骗子,搭个台子、牵几头牲口、编一套瞎话,就能让满城的富户争先恐后地把银子往他手里塞。
这世道,到底是谁傻?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北京城的城门刚刚开启,出城的人流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佐藤忠右卫门混在一支往南去的商队里,低着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头上戴了一顶破毡帽,尽量把自己藏得不显眼。商队的领队是一个常年在通州和京城之间跑运输的回回老汉,收了佐藤一钱银子的“搭伙费”,答应带他到通州码头。
出城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守门的兵丁检查了商队的货单,又随意扫了几眼车上的人和货物,便挥手放行了。佐藤跟在车队后面,低着头走过城门洞时,余光瞥见城墙根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一个人像,旁边写着几行字。他没有停下来细看,但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张告示上的人像,似乎有些眼熟。
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通州的轮廓渐渐出现在晨雾中。运河码头上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漕船、商船、客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搬运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粮食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佐藤在码头上找到一艘即将启航南下的客船,付了船资,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直到船离岸,看着北京城的城墙在视野中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看到的一切——毛文龙那张明暗交错的脸、耿仲明沉默的背影、骡马市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皮袄汉子、以及台下那些眼睛发亮的听众。
他想起了自己在东瀛见过的那些骗局。在大阪城下町,也有人用类似的手段骗过那些急于求成的商人——先展示几件真货,再编一套关于“黄金之国”的传说,最后让那些贪心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钱交出来。那些骗局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骗子卷款消失,受害者哭天抢地。
“原来哪里的傻子都一样。”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在船舱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北京城中,万里戍边牧场驻京理事处的赵掌柜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位客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但他的谈吐和气度,却让赵掌柜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个人说话太有条理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而且从不被赵掌柜的热情所左右。
“赵掌柜,”那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您方才说,贵牧场的皮毛生意得到了户部的备案和锦衣卫的核验。能否请教一下,是哪位户部郎中经手的?核验的锦衣卫千户又是哪位?”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这个嘛……具体的经办官员,老朽记不太清了。文书都在柜上锁着,要不您稍等片刻,老朽去取来给您过目?”
“不必了。”那人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在下只是随口一问,赵掌柜不必麻烦。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赵掌柜挽留,转身便走出了理事处的大门。
赵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转身回到内室,关上房门,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封信,匆匆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一个机灵的伙计:“速送去东城李宅,亲手交给李爷,不得有误。”
伙计应了一声,揣着信闪出了门。
赵掌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他做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心的、有谨慎的、有半信半疑的、有冲动鲁莽的。但刚才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来投资的。
那是来摸底细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事的,他告诉自己。这单买卖背后有人撑着,没那么容易出事。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