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会像信王一样,在某一天忽然被带走,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看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押解队伍。队伍的中央是一辆囚车,囚车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囚服,脖子上戴着木枷,手脚都锁着镣铐。
囚车经过长安街时,那男人忽然抬起头来,朝着街道两旁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我乃毛文龙侄孙!我乃毛文龙侄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然后,耿仲裕听到了马蹄声。
那不是一两匹马的蹄声,而是上千匹马的蹄声,如同闷雷一般从远处滚滚而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从承天门的方向疾驰而来。那些骑兵骑着高大的南蛮战马,身披各色母衣——黑、白、赤、橙、黄、绿、青、蓝、紫,九种颜色在阳光下猎猎飘扬。
九色母衣众。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母衣的将领,他高举手中的太刀,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紧接着,队列中推出了十几门鹰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长安街旁的一座宅邸。
那座宅邸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毛府。
耿仲裕想要大喊,想要冲上去阻止,但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炮声轰鸣。
第一轮齐射,毛府的大门被轰成了碎片。第二轮齐射,院墙倒塌了一片。第三轮齐射,正堂的屋顶塌陷了下去。
硝烟还未散去,一群戴着东瀛傩面的士兵已经从缺口处冲了进去。他们的旗指物上写着三个大字——“饿鬼道”。
惨叫声从宅邸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尖锐而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
耿仲裕看到,那些饿鬼众冲进毛府的每一个房间,将里面的人拖出来,当着他们的面砍下头颅。他看到毛文龙被按在地上,一个饿鬼众举起太刀,一刀斩落——
然后,那些饿鬼众在院子里集结,整齐地跪成几排,解下腰间的肋差,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陛下万岁!”
齐声呐喊之后,十几把肋差同时刺入了各自主人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座院子。
耿仲裕想要呕吐,但他的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他踉跄着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发现身后站满了人——六部的倭官,锦衣卫的同僚,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瀛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拔出了刀。
刀锋反射着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听到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此人亦毛氏旧部,当诛。”
然后,那把刀劈了下来——
耿仲裕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书房熟悉的房梁。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烛泪。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已经是清晨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然后,他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脸盆架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双眼通红的人。
镜中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水渍,然后整了整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朝阳初升,万里无云。
又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