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裕愣了一下。
二爷——耿仲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请二哥到书房来。”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耿仲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团领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打扮得很随意,显然不是正式登门。他进门之后,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耿仲裕的脸上,微微皱了皱眉。
“老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耿仲裕勉强笑了笑:“没事,这两天没睡好。二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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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仲明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耿仲裕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茶汤上浮动的叶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耿仲裕也不催他,只是坐在对面,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耿仲明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闪烁:“老三,你最近在宫里……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耿仲裕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哥指的是什么?”
耿仲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几圈,才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毛帅在府上设宴,请了几个旧日的同僚。席间毛帅说了几句话……我事后想想,总觉得有些不妥。”
耿仲裕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什么话?”
耿仲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毛帅说——‘圣天子亦不能免唐太宗之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耿仲裕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耿仲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毛帅是在感慨陛下纳张氏为妃的事。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唐太宗之俗,说的是太宗纳齐王妃的故事。这话要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怕是要惹麻烦。”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老三,你在御前走动得多,可曾听说……陛下对毛帅,有什么看法?”
耿仲裕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二哥,我在中千户所,平日里不过是些仪仗传旨的差事,御前的事,我接触不到。”
耿仲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耿仲裕坦然地回视着他,没有躲闪。
过了片刻,耿仲明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也罢。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耿仲裕的肩膀:“你脸色不好,早点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耿仲裕起身送他到门口。耿仲明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三——若是你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毛帅虽然脾气臭了些,但对咱们兄弟,终究是有恩的。”
耿仲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耿仲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耿仲裕站在门口,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毛帅对咱们兄弟,终究是有恩的。
他当然知道。当年他们在东江镇,若不是毛文龙收留,他们几个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荒岛上了。后来毛文龙投降新朝,他们也跟着归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可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耿仲裕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目光空洞。
他忽然想起了信王。
那是伪天启七年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北镇抚司,有一天,狱卒们押进来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脸上全是泪痕和污渍,一进牢房就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那是信王朱由检——当今陛下的亲侄子,前朝熹宗皇帝的亲弟弟。
耿仲裕记得,那少年在牢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别打我,别杀我,王承恩的脑袋都被你们砍了,就不要杀我了……”
第四天,他被带走了。据说被送到了凤阳,和那些前朝的废黜宗室关在一起。
耿仲裕后来再也没有听说过信王的消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也许是因为,那个落魄书生毛振南,也会像信王一样,被押进北镇抚司的大牢,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