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将书卷放在矮几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一个德川忠长的家臣,带着武田家的兵书,漂洋过海来到北京——你说,朕该怎么用他?”
柳生听出了赖陆话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之意。
他知道,赖陆对德川家光的冷淡是出了名的——嫌那个孩子相貌丑陋,又有些口吃,不似人君之相。相比之下,次子忠长更得宠爱。但即便如此,小幡景宪毕竟是忠长的家臣,贸然重用,难免引人猜疑。
柳生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答道:“臣以为,甲州兵法虽不及陛下用兵如神,但胜在小巧精细。景宪此人,长于阵法编排、后勤调度、情报收集——这些都是大军团作战之外的功夫。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大军团施展不开,反倒是小股精锐配合当地向导的模式更为实用。景宪的兵法,或许能在那里派上用场。”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着那卷《甲阳军鉴》,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对侍立在门口的李朝钦吩咐道:“去,把小幡景宪宣到西暖阁来。”
李朝钦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赖陆站起身,将念珠重新绕在手腕上,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西暖阁说话。这佛堂里烟熏火燎的,待久了头疼。”
他迈步走出佛堂,柳生紧随其后。
西暖阁就在佛堂隔壁,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北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卷宗和典籍。南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盏未灭的烛台。
赖陆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下首的锦墩:“坐。”
柳生依言坐下。
不多时,李朝钦领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脚踩布鞋,打扮朴素得不像是一个能出入宫廷的人。但他的眼神却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之后的通透。
他在门槛外就跪了下来,俯身叩首:“草民小幡景宪,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赖陆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道:“抬起头来。”
小幡景宪依言抬头,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逼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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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问道:“你是哪里人?”
“回陛下,草民本是甲斐国人。先祖世居巨摩郡,世代为武田家臣。”
“甲斐……”赖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后来怎么到了川越?”
小幡景宪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天正六年,武田胜赖公在长筱战败,武田家日渐衰微。天正十年,胜赖公自尽于天目山,武田家断绝。草民辗转流离,先后仕于北条、德川两家。庆长三年,草民从德川秀忠公处出奔,此后浪迹诸国,钻研兵法。直至德川忠长公受封川越,草民才得以兵法指南役的身份寄身于川越藩。”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拿起手边的那卷《甲阳军鉴》,随手翻到某一页,问道:“朕看你书中所写,武田家的‘一备’大约是六百余人,其中骑兵五十,步兵近四百,其余为后勤辅兵。为何这样配置?”
小幡景宪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甲斐多山少田,产马有限,养不起太多骑兵。五十骑已是倾尽国力所能维持的精锐。但这五十骑皆是精选之士,一人配两马乃至三马,战时机动如风,可冲阵、可包抄、可追击。步兵虽多,实为依托骑兵核心展开。至于辅兵——甲斐道路艰险,补给不易,若无足够人手转运粮秣器械,大军不出十日便会断粮。”
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乃武田家因地制宜之法。若换作平原旷野之地,或水网纵横之乡,此法便不适用。”
赖陆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将那卷书合上,放在案角,然后抬眼看向小幡景宪:
“朕听说,你还写了一部兵法,叫《竜虎豹》?”
小幡景宪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是。那是草民晚年所作,分‘龙’、‘虎’、‘豹’三卷,分别论述大将、部将、士卒三级之职责与修养。相较于《甲阳军鉴》的实录性质,《竜虎豹》更像是草民个人的兵法心得,不值一提。”
赖陆笑了一声:“值不值得提,朕看了再说。李朝钦——”
“奴婢在。”
“把这卷书收好,送到朕的案头来。”
李朝钦躬身接过书卷,退到一旁。
赖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入室内,带着残雪和泥土的气息。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小幡景宪。”
“草民在。”
“朕给你一个官做——你先在兵部挂个员外郎的衔,跟着柳生办事。至于具体做什么,让柳生告诉你。”
小幡景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草民……领旨谢恩。”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柳生和小幡景宪一同退出西暖阁。
走出乾清门的那一刻,柳生注意到小幡景宪的脚步有些飘忽。他伸手扶了一把老人的胳膊,低声道:“稳住。”
小幡景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转头看向柳生,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缇帅……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
小幡景宪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陛下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人心似的。”
柳生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素巴第的奏疏,图鲁拜琥的算计,西伯利亚的皮毛,还有那些流亡的荷兰商人。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