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老宅,那个院子,那间朝北的书房。其实不算差——福岛正则好歹是五大老之一,他的侧室住的院子虽不比正室的气派,但也绝不寒酸。纸拉门是每年新糊的,榻榻米定期更换,院子里有一棵山茶树,冬天开花的时候,红色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很好看。
但吉良晴从不让她布置那间书房。书房里只有一张矮几,一个书架,一盏油灯,几方砚台。没有挂轴,没有花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四面墙壁素白,像一口棺材的内部。
她就坐在那张矮几对面,盯着他。
“背。”
赖陆跪坐在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开始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赵岐如何注?”
赖陆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视民当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谓也。’”
“朱熹如何注?”
“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德盛而民归之者。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而纯一无伪,故与赤子同。’”
“陆善经如何说?”
赖陆顿了一下“陆善经《孟子注》逸文云‘大人者,体道之君也。赤子者,天真未凿也。不失其天真,则与道合。’然陆氏此说以道家解孟子,非赵、朱本义。”
吉良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下一句。”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赵岐。”
“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言行当以义为断,不可拘于小信小果。’”
“朱熹。”
“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言行动合乎义理,非若匹夫匹妇之谅也。’”
“张栻。”
赖陆想了想“张栻《南轩孟子说》卷五云‘大人者,以义为权衡者也。义之所在,虽不信不果无害;义所不在,虽信且果亦失也。’”
吉良晴的目光没有丝毫松动“下一句。”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赵岐。”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三云‘大人,谓当时之尊贵者也。孟子言说诸侯当藐其威仪,勿以其位高势重而动心。’”
“朱熹。”
“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云‘大人,有位者也。藐之,不畏之也。勿视其巍巍然,谓不以其声势为可畏也。’”
“丁公着。”
赖陆微微一顿。丁公着的《孟子手音》已经散佚,存世辑佚极少,他读过残本,但记忆没有那么精确。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丁公着《孟子手音》逸文云‘大人,贵势之谓也。藐者,轻也。孟子教人以道自重,不屈于势。’此说与赵、朱相近,唯以‘贵势’释‘大人’,稍狭于赵注。”
吉良晴没有追究他的迟疑。她只是说“继续。”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赵岐。”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一云‘大体,心也。小体,耳目口腹也。能从其心之所贵者为大人,纵其耳目口腹之欲者为小人。’”
“朱熹。”
“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一云‘大人者,心能统耳目口腹者也。小人者,耳目口腹役其心者也。’”
“孙奭。”
“孙奭《孟子音义》卷十一引赵注,无新义。然孙氏《孟子正义》疏云‘大体者,仁义礼智之性也。小体者,声色臭味之欲也。从其大体则为大人,从其小体则为小人。’孙疏以‘性’释‘大体’,稍异于赵、朱。”
吉良晴问“何处不同?”
赖陆答“赵岐以‘心’释大体,孙奭以‘性’释大体。心者,统摄五官之主宰;性者,天命赋予之本体。孙说更近于宋儒,非赵注本义。”
吉良晴没有评价他的回答是否正确。她只是继续往下问。
“孟子曰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三云‘大人,谓国君也。国君正身,则万物莫不正。’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云‘大人,德位兼备者也。正己而物正,犹所谓不言而信,不动而敬。’”
“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赵岐《孟子章句》卷七云‘大人,谓贤臣也。格,正也。惟贤臣能正君心之非。’朱熹《孟子集注》卷七云‘大人,德位兼备之臣。格者,正其本也。君心既正,则天下无不正矣。’”
“孟子曰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
“赵岐《孟子章句》卷十一云‘养小者,养口腹也。养大者,养心志也。’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一云‘小而大者,口腹心志之别。养其大则为人,养其小则为小人。’”
“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