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是明人系的,还是倭人系的。从今天起,这个案子里,只有锦衣卫,没有派系。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扯后腿、使绊子、争功诿过——”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众人齐齐低头“下官不敢。”
朱正之松开刀柄,语气缓和了一些“赵镇抚和骆指挥使在何处?”
周千户答道“回大人,赵镇抚在签押房整理昨夜的口供笔录。骆指挥使……一大早就去了会同馆。”
朱正之微微一怔“骆指挥使去了会同馆?”
“是。天没亮就去了,带了两个亲随,没有知会任何人。”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本官先去签押房,尔等各归各位,等候调遣。”
众人躬身应是,纷纷散去。朱正之穿过庭院,向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里,赵世奎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朱正之,放下笔,站起身来“右都督。”
朱正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赵镇抚,骆指挥使去会同馆的事,你知道吗?”
赵世奎点了点头“下官知道。骆指挥使寅时就出了,临走前让人捎了一句话给下官。”
“什么话?”
赵世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骆指挥使说——他去替右都督打个前站。等右都督回来,可以直接接手。”
朱正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骆思恭的用意。骆思恭是怕他面圣回来后,面对的是一个毫无进展的局面,不好向赖陆交代。所以老头子天没亮就去了会同馆,替他先把路蹚一遍。等他到了,可以直接接着往下走。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骆指挥使……有心了。”
赵世奎没有接话。他提起笔,在面前的文书上添了一笔,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朱正之“右都督,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正之抬起头“赵镇抚请说。”
赵世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下官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上任就想干一番大事,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有的人一上任就想混日子,什么都不干,等着平安落地。右都督您,两种都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您是想干事的人,但您不知道该怎么干。这不是您的错——您到这个位置上,才几个月。柳生大人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教您。骆指挥使虽然经验丰富,但他毕竟是前朝的老人,有些话,他不好说得太直白。”
朱正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世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下官斗胆,给右都督提一个建议——您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来。您手下有骆指挥使,有下官,有周千户,有几十个百户、上千名校尉。您不需要亲自去审那个俄罗斯人,也不需要亲自去查那个第二批使团。您要做的是——告诉我们该干什么,然后让我们去干。”
他顿了顿,又道“您今天早上上马的时候,没有踩老家人的背。这件事,下官看在眼里。下官知道,您是一个有仁心的人。但有仁心还不够——您还得有决断。”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院子里扫雪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朱正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稳了一些“赵镇抚,你说得对。本官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干。但本官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不能办砸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世奎“不是为了本官的面子,是为了锦衣卫的面子。锦衣卫被东厂压了太久了,如果再让东厂把这个案子抢走,那以后锦衣卫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赵世奎看着他,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他点了点头“右都督能这么想,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幅舆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漠北蒙古和西伯利亚南部的草图,山川河流、部落分布、堡寨位置,都用细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世奎指着图上的一点“右都督请看。这里是托博尔斯克,俄罗斯人在西伯利亚的行政中心。从这里沿额尔齐斯河往东,可以到达鄂毕河;再从鄂毕河转入凯特河,可以到达叶尼塞河;沿叶尼塞河往北,可以到达通古斯卡河,进而通往勒拿河流域。”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虚线一路向东,停在了一个标着“叶尼塞斯克”的位置“这里是叶尼塞斯克。据那个伊万供述,叶尼塞斯克以东的堡寨,每个只有二三十人到五十人不等。如果我们能在这里——”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正之看着舆图上那些蜿蜒的河流和稀疏的堡寨标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赵镇抚,你说——那个伊万,他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真的?”
赵世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下官不知道。但骆指挥使说了一句话,下官觉得很对。”
“什么话?”
“他说——成色好,不代表是真的。”
朱正之咀嚼着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先验成色,再辨真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书哗啦作响。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走吧,去会同馆。骆指挥使应该已经等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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