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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新京（第3页）

“失踪了。”智仁道，“东大寺事件之后，他就消失了。他的酒馆还开着，但人已经不在了。臣派人去查过他的背景——他叫藤次郎，奈良本地人，父母早亡，没有妻儿，在奈良开了八年酒馆。他的酒馆卖的酒比其他店家便宜两成，所以常有一些手头拮据的浪人和失意者聚集在那里。他的武艺不错，据说是年轻时在一个流浪剑客那里学了几手，但没有人知道他师父是谁。”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臣查了他八年的往来记录——他和猪熊教利那伙人唯一的交集，是今年八月，猪熊教利和飞鸟井雅贤曾经去过他的酒馆喝过一次酒。仅此一次。”

政仁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那只已经凉透的汤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皇叔，”他放下汤碗，抬起头看着智仁，“你觉得——这件事，到底是猪熊教利那伙人惹出来的祸，还是有人借他们的手布的局？”

智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谨慎:“陛下，臣倾向于前者。”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后者，布局的人不会用一个开酒馆的疯子来做杀手。”智仁道，“一个真正的布局者，会用训练有素的死士，会用精良的武器，会有周密的撤退计划。而这个藤次郎——他带着十几个穷困潦倒的浪人，拿着几把劣质的刀，就冲进了东大寺。他没有撤退计划，没有后续支援，甚至没有统一的行动指挥。他的人全部被杀光了，他自己也失踪了。”

他抬起头，看着政仁:“陛下，这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这是一场自杀。”

政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自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智仁道，“臣反复想过这件事。一个开酒馆的人，为什么要去刺杀太子？他和太子无冤无仇，他不是尊王派的核心成员，他甚至没有受过任何正规的军事训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臣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他活够了。他厌倦了自己平庸的生活，厌倦了那间破败的酒馆，厌倦了那些每天来喝酒抱怨却从不行动的失意者。他想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他的名字被记住的事。刺杀太子，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事。”

政仁沉默了。

他坐在榻榻米上，目光落在纸障上那幅雪舟的山水画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皇叔，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朕和那个开酒馆的疯子，也没什么区别。”

智仁猛地抬起头:“陛下——”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做的事情，不就是和那个疯子一样吗？”政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朕见那个叫‘天海’的和尚，朕让皇叔去查猪熊教利那伙人，朕在这里等着看北京的脸色——朕做的这些事，和那个疯子冲进东大寺，又有什么区别呢？”

智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政仁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皇叔，你说猪熊教利那伙人——他们知道那个疯子会去东大寺吗？”

智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臣不知道。但臣可以肯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现在比谁都害怕。”智仁道，“他们写那封信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句醉话。现在那句话变成了现实，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那个疯子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还会不会再做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如果那个疯子被抓到了，他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政仁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比如说？”

智仁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比如说——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他们写的。”

政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他听懂了智仁话中的弦外之音。

如果那个疯子被抓到了，他可能会说:是猪熊教利他们让我这么做的。如果他说了这句话，那猪熊教利那伙人就不是“酒后胡言”的问题了，而是“指使刺杀太子”的问题了。而猪熊教利那伙人，是公卿。公卿的背后，是御所。

政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叔，你觉得——那个疯子，还活着吗？”

智仁抬起头，看着政仁，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臣不知道。但如果他还活着，臣希望能在他开口之前找到他。”

政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汤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望着纸障上那幅雪舟的山水画，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应仁以来，公卿不曾亲手杀人。如今倒好，一笔醉话，便借了疯子的手，把刀递到了东大寺。”

智仁跪坐在原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一阵风吹过枯枝的声响，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清凉殿内重新陷入了沉寂，只剩下君臣二人各自的心事，在冬日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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