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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新京（第2页）

石田三成顺着他视线看去，低声提醒“殿下，此人便是巡按日本监察御史徐尔觉，昨日自名护屋抵京，对外说辞是巡查畿内海防。”

秀赖一语不，目光沉沉在徐尔觉身上停留数息。

“殿下不妨先行入殿，他若有意拜谒，自会递帖求见。在此驻足观望，反倒落了被动。”三成柔声劝道。

秀赖缓缓颔，迈步踏入殿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腰间桐纹银佩，片刻后才徐徐松开。

正殿陈设简洁庄重，正中紫檀御案后悬松鹤屏风，两侧分列待客座椅。秀赖端坐主位腰背挺直，石田三成在侧方跪坐待命。殿内沉寂片刻，秀赖抬眼望向方才那僧人方向“三成，你认得那名僧人？”

三成凝神辨认许久，开口答道“若臣未曾看错，乃是长崎兴福寺真圆和尚。此人久居海外港口，通晓汉、倭、西洋多门语言，精研佛典，时常受诸宗法论所征召，协助翻译外文文书、梳理通商案卷。此番随行入京，多半是泽庵上师相邀，亦或是陪同徐御史查案。”

“徐御史昨日先后走访东寺会晤真圆，又亲往智乐院面见泽庵。今日二人又一同现身新京广场，哪里是巡查海防这般简单。”秀赖指尖轻叩扶手，语气笃定，“他分明是冲着一桩桩隐秘旧事而来。接触泽庵，便是在排查佛门牵扯；携长崎僧人同行，便是要深挖港口走私脉络。”

三成垂思索片刻，逐条梳理“长崎近期的确有数桩疑点重重之事。其一葡萄牙商舶贩运西域木乃伊药粉，售价高昂，京都大阪豪门争相购用；其二大批尊王浪士承接走私转运，依仗民间声望横行，甚至当街砍杀平民；其三澳门流入一批军火，火绳枪、火药齐备，还夹带两门小型弗朗机，借各地寺院宿坊隐秘转运，至今查不到最终去向，暂无法断定是否牵扯东大寺刺杀一案。”

“又是寺院的网络。”秀赖低声呢喃，心底沉甸甸的。金地院崇传亡故之后，泽庵接手诸宗法论所，佛门早已在商贸、情报乃至灰色生意里盘根错节。

他抬眼望向三成“真圆久居长崎，想必对药粉货源、商船往来知之甚深。”

“臣不敢妄断内情，但真圆今日与巡按同进退，已是摆明了立场。”

秀赖抬眼望向殿外，瑞鹤号桅杆刺破冬日晴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吩咐“今日议事结束，派人去请徐御史过来，就说我备了清茶，邀他闲谈片刻。”

三成眉宇微凝“殿下当真要主动相见？”

“他既已踏足京都，一味回避，反倒显得我心中有鬼。”

三成俯领命，躬身退出去安排邀约事宜。

与此同时，京都御所，清凉殿。

政仁天皇跪坐在押形の间的榻榻米上，面前放着一只未动过的漆器食案。案上的汤碗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烤鱼表面的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腌渍物整齐地码在小碟中，一筷未动。侍从早已无声退至廊下，殿内只剩下天皇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纸障上那一幅水墨山水图上一一那是雪舟晚年所作《秋冬山水图》的摹本，冬景那一联，枯枝、寒鸦、远山覆雪，笔触萧瑟而孤寂。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那幅画的每一道墨线都烙印在了脑海里。

但他并没有在看画。

他在等一个人。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落在木廊上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制。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智仁求见。”

政仁的目光从画上移开，微微直起身:“进来。”

纸门拉开，八条宫智仁亲王低头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衣，头戴立乌帽，面容比平日多了几分遮掩不住的倦色。他在天皇面前三尺处跪坐下来，双手伏地，行了一礼:“臣，拜见陛下。”

政仁没有立刻让他平身。他看着智仁伏低的脊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叔昨夜又去问询了猪熊教利？”

智仁直起身，目光与天皇短暂交汇，随即垂下眼帘:“是。”

“第几次了？”

“本月第四次。”

政仁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怒，只是用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语调说了一句:“皇叔觉得辛苦了……可还能有什么用呢？”

智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问的不是新东西。臣问的是——他们到底有没有把那封效忠信当真。”

政仁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没有。”智仁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核实的事实，“他们说那封信是酒酣耳热之际随手写的，写完就忘了。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真的照着信上的话去做。”

“没想到。”政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们写了一封说要刺杀太子的信，然后把它交给了一个开酒馆的疯子。他们没想到那个疯子会真的去做。”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带着讽刺意味的话:“皇叔，你相信吗？”

智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不相信。但臣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撒谎。”

他抬起头，看着政仁:“那封信，臣亲眼看过。纸是普通的楮纸，墨是普通的墨，字迹潦草，错别字不少，看起来确实像是酒后随手写的。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只有一句话——‘我等欲刺伪太子于东大寺’。如果猪熊教利咬死说那是酒醉后的胡言乱语，臣没有办法证明他在说谎。”

政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个开酒馆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