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今朝(三)“野够没有?”
画像上的人红衣如秋枫,明眸盼睐,从内到外都透着鲜活而灵动的娇蛮气,是苏月钦眼中,年少的明仪。
且落墨的绢帛边角皆已泛黄,画上的颜料也有淡褪之像,想来绝非近日所作。
“这画像你是从何处找到的?”
“喏。”阿野朝身侧书架努了努嘴,“就那个竹箱子里,里面还多得很,全画的是你,你要看麽?”
明仪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确见书案後的书架近手侧静静放着一只平平无奇的竹箱。
明仪认得此物,少时他陪萧觉初来凉州,身边携带的家当细软并不多,这只竹箱就是其中之一。
偶有一次明仪找不见萧觉,只好跑来问他要人,恰好便撞见他正鬼鬼祟祟将什麽塞进这箱子里。
明仪当时既好奇,又确实有心作弄他,故意悄声摸到他背後,重重一拍他的肩问他往里头藏什麽呢,果真把他吓得浑身一抖,魂飞天外。
然而等他回过魂来,却又沉下脸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男女大防丶礼义廉耻的之乎者也,明仪听得不胜t其烦,回了他几句,便就此跑开了。
从此更是在心里暗暗立誓,再也不会踏进这书呆子的院子半步!
谁曾想,书呆子不是书呆子,竟是个偷偷惦记别家女郎的登徒子!
看着那整整一箱自己的画像,明仪实不知从前他苏月钦究竟是以一种什麽样的心理,当着面的时候视她如泥车瓦狗,把她贬得一文不值,背地里却又偷偷将她的模样千百遍地勾勒描摹,镌刻在心。
她甚至都忍不住要去怀疑,倘若自己亲手杀他,在他眼里,是不是也算是给他的奖励?
“……”
变态。
神经。
恶心。
明仪啪一声把箱子关上。
夜色渐深,灯火昏暗,阿野看不清她的脸,一味学着从前那些大乞丐们流里流气的嘴脸,在旁嬉笑讨巧:“怎麽?被感动到啦?你这相好其实挺不错的,原先我还担心你遇上了负心人,眼下看起来他还是挺念着你的嘛。”
谁道却被她隔着暗沉的光线冷飕飕地横了一眼:“再提相好二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见她这回当真动了气,虽不明其因,但直觉还是让阿野赶紧住了口,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转头继续漫无目的地四下翻找。
明仪也注意到了自己无意间竟又有些失控,连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心绪重新调整回平静,也方低头重新开始搜寻。
他们来来回回把整间屋子都翻了一遍,都没找到半分有用的线索和痕迹。
直到两个人都快要放弃,准备离开之际,明仪却在一个不经意间冷不丁注意到他桌案下被影子完全笼罩的犄角里,似乎躺着小半片碎纸。
明仪心念一动,恰好这时已经走到门口的阿野也回过头来提醒她有人朝这边来了,她连忙弯腰将那碎纸捡起来,赶着就追上阿野,和他一道悄悄顺着墙根离开了。
一大一小又是一男一女凑在一块着实点眼,他二人当下也不敢再在陈家多做逗留,趁着这会儿厨司的菜都上齐了,附近的仆役要麽回自家过节去了,要麽也是躲在廊下吃酒躲懒,他们便赶紧换了衣服,从厨司边上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说起来,自上回饥民暴乱之後,广州城在苏月钦和陈横的共同努力下,也已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繁荣。
时下正值中秋,陈横在家里作宴,外头街道上也是灯火交映,人头攒动。
平常百姓和家人吃过团圆饭後,便纷纷拖家带口地走出家门,照着他们岭南的习俗,一起到坊间街口烧番塔,逛灯会。
东西两处集市上还来了不少平日难得一见的杂耍班子,耍傀儡变戏法,更少不了那些将烈酒含在口中,却能吐出烈火的能人,引得不少人驻足在侧,拍手叫好。
到了时辰,衆人头上噼里啪啦,还有盛大的烟花绽放于天际,与月争辉。
这样的热闹,原是这人间最俗常也最难得的欢景。
阿野到底年纪还小,远远看着便被这般气氛感染,想要凑上去看热闹的心情溢于言表。
明仪想他这几日帮着自己忙前忙後着实辛苦,也就没打算拘着他。
只她自己仍旧不喜烟花和这种到处人来人往的时候,加上她的腿也才刚好,行动一多难免又开始隐隐作痛,于是她便只将身上的钱袋解了扔给阿野,自己则沿街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歇歇脚。
同时顺便从怀里把刚才从苏月钦住处摸出来的那片碎纸拿了出来,借着街上明灭的灯光,细细端详。
此物上有字迹,依稀可见“请苏卿”三个字。
想来应该就是东畿王齐殒写给陈横,想要“借”走苏月钦的那封信了。
由此可想而知,应是陈横在收到信後不知如何应对,便干脆直接把信给了苏月钦,让他看过以後自行决断。
而苏月钦这边,他连自家亲外甥做皇帝都看不过眼,又怎会将齐殒这般出身草莽,连泥腿子都不如的“闲杂人等”放在眼里,想来压根就不会去理会。
但问题就在于这碎纸边缘又呈焦黄发黑之色,俨然是有被火焚烧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