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齿寒(七)“诛妖後!杀奸贼!”……
明仪一路只着足袋走回了椒房殿,踩得一双脚都是泥,等回过神,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似乎有点不对劲。
至于怎麽个不对劲法,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从这一夜起,她便又开始做梦。
并且每一次,都做着同一个梦。
这个梦里其实什麽都没有,只有乌云密布的天,没完没了的雨和云阳王府那棵早就没成活的老槐树。
以及小时候的萧云旗。
他就站在雨里,背後是树,身上是明仪从未见他穿过的麻衣孝服。
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和脸颊滴答滴答往下落,一错眼,还以为是他在流眼泪。
可他怎麽会流泪呢?
他那一双漂亮如琉璃的鸳鸯眼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正笔直地望着前方,亦或者说是望着明仪呢。
“整个人就像马上要碎了一样。”
这想法在明仪的脑海久久盘旋,直到她醒来也挥之不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如何就让那个疯子影响了?
如何就那麽在意他的情绪了?
幸而她也不用受此折磨太久,三五日後,韦氏那边便有了新的动向。
“你是说,明日入夜过了亥时,韦家便要与你师父里应外合,以清君侧丶诛妖後的名义,逼宫造反?”
元景利那个叫邓长寿的徒弟来的时候,明仪刚刚午睡醒来,正躺在偏殿里间的贵妃榻上犯懒,她近日晚来多梦睡不好,就指着午後这一晌了,本想着趁困意再多睡会儿,没成想来人了,一时虽知是要事,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邓长寿抱着袖子颔首立于椒房殿正殿上那尊鎏金青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旁,他们做太监的,最讲t究察言观色,听出明仪口气里的不愉,忙便将腰躬得更深,一味讨好地谄笑:
“回殿下的话,要造反的人绝非我师父,师父肯让奴婢将话带给您,这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可明仪并不喜欢他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口吻,和他那奸滑的师父一样讨厌。
于是故意微弯起嘴角,略带讥诮,“什麽意思,向本宫示威?”
邓长寿吓了一跳,咚一声跪下,一个劲儿告罪,完了才道:“这种时候,您就别拿奴婢玩笑了。师父和奴婢都是天家的奴婢,承蒙天家不弃,方才有一口气。师父只说,蒙先帝与陛下,予他统领禁军之权已是开了天恩,而今佞贼起逆,意图对天家不轨,他自当及时上报,护帝後周全。”
明仪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心烦,干脆冷下语调,不再同他东扯西扯:“好了,别说那些不相干的了。你只说,师父想怎麽办吧?”
“自然是……擒贼擒王,捉贼捉赃。”邓长寿道。
明仪听了心口的石头落定。
她在诱导韦氏指使薛思敏和夏侯明华构陷自己之後,没有立即给韦氏定罪就是在等这一刻。
一则岭南一案他家终究无人招供,案子未结,便是再怎麽变相围封他们的宅门,也没办法真将他们拉到铡刀底下。
二则构陷皇後虽罪同大不敬,可他们说到底也就犯了这一次,确还没到株连九族的程度。更何况经了崔家的事後,他们必定也会更加警醒,在他们身上再想如对崔家那般顺藤摸瓜,查找罪行,必然也是不可能的。
是以明仪便干脆不给他们定罪,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们,让他们成日成夜的殚精竭虑丶杯弓蛇影,直到再也按捺不住,狗急跳墙,动了那个最不该动的心思。
“可本宫还有一处不解,你师父他究竟图什麽?”
韦氏想要谋事,自己府上可以调动的私兵强奴定然不够,势必要想方设法再借些兵力。
元景利手里那一半北衙禁军,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第一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