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来敌(二)“行了!你就别再逼我啦!……
隔日,蓬莱殿。
此处原是大梁历代贵妃的居所,于萧云旗这一朝,也曾辉耀登极,势比中宫。
可现在呢?
华盖覆雪,金玉蒙尘。
曾几何时门庭若市的蓬莱殿,竟也有这般萧瑟冷清的时候。
身为这里唯一的主人,从前的苏月意就坐在这以翠玉明珠堆砌的宝殿之上,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那时的她,姨母是地位尊崇的太後,舅父是德高望重的崔氏家主,还有才惊长安的长兄丶淑名远播的长姐以及温厚贤仁的姐夫。
不仅一入宫就做了贵妃,便是她那位素来暴戾嗜杀的皇帝表兄,也就是她的夫君,也不曾将她为难怠慢。
她更是天真而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生该如此,且不仅仅只会如此。
“贵妃,您已经在这儿坐了半日了,连口水都没喝,再这样下去的话,您的身体如何吃得消啊?”
“是啊殿下,奴婢已经吩咐了底下的人为你备了您往日最爱吃的单笼金乳酥,还有葡萄甜酿,都是这大冷天里难得的稀罕物,您好歹起来用一些,也算没白费底下人的心意啊。”
午後未点烛火的华室内,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潮冷。
经佛像前的一点香烟一薰,潮气发闷,既要人昏昏欲睡,又莫名透不过气。
两个妃嫔近身女官打扮手捧着镶嵌金银两色细边的漆木托盘,守着其上愈渐失温的热食,不免有些焦灼。
对着眼前小胡床上抱着经文发呆的素装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起来。
这不是她们今日头回开口了,苏月意听得头疼,奈何确实也没吃几口东西,骂起人来也不如往时般生龙活虎:“要本宫说多少次,本宫现在什麽胃口也没有!你们怎就听不懂了,都给本宫——阿姐?”
她这厢烦躁地低斥着,不经意擡了擡眸,却立时便被远处殿门边上忽然出现的丶蒙着面纱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阿姐,你怎麽来了?”
苏月意喜出望外地起身迎上去,然而她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一时欣喜之後,覆盖上心头的却只剩担忧。
而她眼前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混进宫里的苏月慈,也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忙亲热地拉起她的手,一面引她往里走,一面温声抚慰道:“今日是姨母冥诞,兄长不在,我知你一人在宫中肯定比我更伤心孤寂,特地做了你最爱吃的单笼金乳酥来看你。”
“可夏侯明仪不是下了死令,不许阿姐再出入宫闱麽?阿姐你这样进来,若是让她发觉……”苏月意还是不大放心,尤其是看着她阿姐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疤痕,心头更是一阵抽痛。
不想眼下反倒是苏月慈这个平素温婉惯了的这时冷下了脸,语带嘲讽:“她若发觉又能怎样?如今你姐夫去了,姨母走了,连带着兄长也让她设计贬出了京,阿姐我啊,实在也没剩下什麽值得她磋磨的了,便是将阿姐这条命给她,也无甚大不了的。”
“阿姐,你别这麽说……”
苏月意听罢,忙将她拉向寝殿,又吩咐了另两个心腹女婢在门口把着风。“你还有我,还有小外甥呢。听说兄长离京之前,已经将小外甥托付到了舅舅府上,想着有舅舅和舅母教养,小外甥日後一定会是人中龙凤,一鸣惊人的。”
苏月慈轻叹一声,道:“你从小千娇百宠,万事不愁,又岂会知这里头有多少难处。”
说话间,她又拽着自家妹妹左右瞧了瞧,很是关切道:“不过也罢了,我只瞧你禁足在蓬莱殿中这些时日,怎会瘦了这麽多?按说就算姨母获罪,到底是没有牵连到你的,且你好歹也还是贵妃之尊,这宫中怎就如此拜高踩低,要用苛待你去讨好椒房殿那贱人?”
苏月意却一反常态地只是笑笑:“宫中的人一向如此,只是从前有姨母相护,我也不曾真将皇帝表兄得罪了,这才有我的风光。而今,到底是变了。”
苏月慈不解:“怎会变,哪里变,好妹妹,不过禁足而已,前些日子她夏侯明仪不也禁足过麽,可见不管是谁,陛下都没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往心里去?”
“是啊,他确实是没将我放在心上的。”苏贵妃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
苏月慈将妹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这妮子几乎是她一手带大,自小便娇生惯养,心高气傲,大多时候甚至很能担得起跋扈二字。
如今不知怎麽的,不过半载未见,她却像是全然变了个人。
身形消瘦,眼神发木,眼角眉梢均透露这一种古怪的沮丧感。
这让苏月慈很是费解,不得不刻意提起声调,耸起眉毛来激她:
“你……苏月意,你还是我们蓝田苏氏的女儿麽!你往日的心气和斗志都哪儿去了!难道你想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杀你姐夫丶害死我们姨母的仇人,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夺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麽!”
苏家三娘本性骄矜自负,自然容不得他人这般厉声指责,下意识便横生逆心,开口驳斥:“我当然不愿意!可是,可是……阿姐你又哪里能明白我心里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