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楚长风真的不爱他吗? 蓝扶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已经一百一十余岁了,不是十几岁。 少年眼中的热切与遭逢欺瞒之后的苦涩,蓝扶玉怎么会看不懂?他若是不懂,只是自己不想懂罢了。 就如同久远记忆中那个总是含笑的红衣少年……吴不尘莫非真是不染凡尘的人物,真的从头至尾,在那些耳鬓厮磨生死相随之中——没有生出半点旖旎情思? 蓝扶玉苦笑两声,瓷碟中的梅花炭已经被暗火烧透,他用香箸拈起那梅花形的炭块,手腕却顿了顿,并未将它放进香炉,而是微微垂眸,将点燃的炭块按在了手心。 烧灼皮肉的疼痛如此尖锐,蓝扶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在剧痛之中觉出三分罪有应得的快意。 “是我负你……” 蓝扶玉放过自己的手,将梅花炭丢进香灰,盖了小银叶,添上香饼隔火熏香。 你? 你究竟是谁呢。 香气蔓延,蓝扶玉按着那处梅花形状的艳红烫伤,平静地想:现在要如何?要告诉楚长风,师尊其实也爱你,等到你修到元婴大成,便禀报阁主,要她在宗门内外大摆三天流水席,就此结为道侣? 蓝扶玉咬住自己的头发,笑得肩膀发颤。 哪里有这样便宜蓝扶玉的好事。 他欺瞒、诱骗、利用了楚长风,事到如今,却有脸面来接受那孩子纯洁的情思? 更何况……更何况。一个人的心脏,也只有七两重,若是他要去爱楚长风…… 吴不尘该去哪里? 掌心的锐痛一点点蔓延开来,蓝扶玉抽出两忘,光洁如新的剑身上沾了两滴温热的水。 他低下头,抱住那把剑,牙关几乎咬的渗出血来。 “吴不尘……”蓝扶玉闭上眼睛,任眼泪顺着面颊流下,“一百年了,我都一百年没有见过你了,我都该忘了你究竟长什么模样了。” “我不要喜欢你了。”蓝扶玉轻轻呼出胸中的空气,“吴不尘,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 等到阳光灼得面颊发烫,楚长风才揉了揉眼睛醒来。他还是心里发闷,更也有些害怕。昨晚一时气极,又添了蓝扶玉神色遮掩的撩拨,他竟不管不顾地对师尊…… 实在是冒犯至极。就算师尊小声请求他快些结束,楚长风也借着心里那点无名怒气,充耳不闻。 楚长风咬了咬舌尖,用被子将自己的脸蒙住。 唉……得对蓝扶玉道歉。作为师尊,这些日子他对楚长风也算得上关怀备至,这样好的师尊……就算他心怀不轨,收养了自己也只是为了满足那些陈年旧事的遗憾,还要引诱玩弄自己的徒弟—— 楚长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如此看来,这个师尊也很坏,好像也不那么应该道歉。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旁的稚气少年被师尊诱骗,自然是一桩罪责。可是楚长风修的是无情道,被蓝扶玉摸一摸碰一碰,却也不算什么大事。 楚长风如此一想,便往身旁探去,要拉师尊说些软话。 手却只探得空空如也。 楚长风皱着眉头坐起,他将地上散乱的杂物收拾好,又理了被褥,换了新的熏香,可蓝扶玉依旧不见踪影。 他又去外边找几个小侍童打听了两句,几人都说没有见过。想来也是,蓝扶玉连正经的衣冠都没穿上,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自然不会让旁人见得。 楚长风又有些轻微的生气。明明他是想着道歉的,可蓝扶玉偏偏让他没办法道歉。 他给院中的牡丹剪了枝除了草,终于想起一处。院中那处的顶层,有一间不易察觉的小屋子。先前蓝扶玉昏迷之时,楚长风与管事一同收拾相思楼上下各处时,曾被管事拜托去里边查探打扫。 管事道,那间书房,蓝扶玉平时不许人进去。可如今他自己昏迷许久,若是无人查看,丢了东西坏了阵法,更是不好。蓝扶玉平日最宠爱楚长风,若是他进去,相思楼楼主不会责罚。 楚长风便进去了。只见那间书房并无什么一样,陈设雅致,只是剑架上一把通体雪白的剑,剑名“两忘”。 他见过这把剑。 除此之外,楚长风只在书柜背后发现一个展开一半的卷轴,没有落款,只看得出画中人是个红衣少年,可画这画的人似是有些犹豫,竟连五官也没有勾画。 到了这个已对蓝扶玉的旧事浅尝辄止的清晨,楚长风遍寻蓝扶玉不得,只得编了个借口找管事要了钥匙,要开那间隐蔽的小书房一瞧。 楚长风刚要用钥匙,却发觉门竟没关。 书房内牡丹清香氤氲。蓝扶玉只穿一身单衣,趴在书桌上,已是睡熟了。 楚长风微微皱眉,正要推他起来盖了被子再睡,却发觉他怀中竟抱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雪白的子母剑。被雪色长发勾缠。 他深吸一口气,可又瞥见蓝扶玉手边一副画卷。 还是楚长风先前看过的那幅画,红衣少年。可显然作画者又有了心思,在红衣少年的衣角上用金墨画出大朵牡丹,更小心翼翼替画中人勾画了眉目,画中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只望得楚长风心中生出几分诡异的熟悉。 “吴,不,尘。” 他轻轻念出那画角的题字,墨迹还新鲜,染污了他指尖。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负罪感很重的小蓝……越来越伤心的小楚……(顶锅盖逃走 寂寞当年箫鼓 青云按下冯小娥的扇子:“别扇了。” 冯小娥贴近扇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眨眨眼:“怎么啦,伺候阿云,我怎么会觉得累呢。” 青云叹了口气,把扇子夺走:“如今才刚刚开春。你一直扇,冷得慌。” 冯小娥神色一滞,嘻嘻一笑,靠着她肩膀,正好瞧见亭外那片石坪,几个年轻人各持剑交手,很是热闹:“阿云今天身子刚好些,怎么就要来看顾子都门下这几个小家伙练剑?年纪太轻,看着只像玩闹一般,真有意思?” 青云笑了一声,用扇尖敲她的额头:“你又不用剑,说什么意思?当初残剑阁一穷二白的时候,我收这几个徒弟,运气不错,都还有些出息。到了如今,这些年轻人……” 她看向石坪,几个少年似是争斗过一会,都有些气喘吁吁,剑式虚浮,看着有些可怜。 青云也只得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叹气做什么?阿云也觉得不像样子?”冯小娥笑道,“诶,不过,那边那一个,好像还有些意思。” 青云随她指尖望去,却有些惊讶:“咦,他不是小玉的徒弟吗?怎么在这?” 隔着一丛细竹,只见得眉眼秾艳的白衣少年正持双剑与另一人交手,他用的剑法不是残剑阁路数,看着眼花缭乱,却也只与梅福势均力敌。配上他这副格外惹人注目的容貌,那剑法更像是供人赏玩取乐的剧目了。 梅福看准破绽,一剑刺去,楚长风忙闪身避过,却又被梅福的后招封了动作,他皱了皱眉,虽是尚未落败,却也只有防守的余地。 梅福脸上汗津津的,却带了点喜色:诶,长风师弟,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修为像是反而往回退了?” 楚长风被他此话说得神色一滞,却也只轻笑,用了个变招,短剑险险划过梅福胸前,他吓了一跳,忙收剑去挡。只这么一下,攻守之势又变,他有些懊恼,笑道:“哎,长风师弟,我也就那么一说,你手下留情些!我白白比你大那么多岁,怎么和我平手,你还觉得丢人?” 楚长风只是笑,心中却是一声叹息。 他修行的仍是无情道。同初心法最忌动情,而自从蓝扶玉从昏迷中醒来,楚长风将贪嗔痴三毒尝了个遍。虽不知这情之一字究竟有没有动,但这心法,显然修不下去了。 甚至楚长风还得道一声万幸,如今还只是剑法上渐渐有些滞涩,他还能靠点小聪明的技巧弥补。当初在玄都府时,那些违背同初心法的修炼禁忌的同门,多有心魔丛生抑或一念之差就此入魔,只得被宗门处死。 梅福也是实在有些累了,楚长风微微垂眸,手腕一动,挑飞他的剑锋,竟直接将剑放在梅福肩头——他赢了。 旁边的步如意跳了过来,对梅福做鬼脸:“打赌我赢了,我就说你打不过他吧?快给钱快给钱。” 梅福哼了一声:“我是看长风师弟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还以为能赢过他呢,结果还是……穷的你!拿去拿去。” 两人有说有笑,楚长风一时插不进话去,只得摸摸脸,收剑入鞘。 却有人抽了他的剑。 楚长风大惊,回头一望,却是青云,身后一个神色自若的冯小娥:“诶……师,师祖。” 青云捧着他的长剑,翻来覆去查看:“嗯,是把好剑。不过——这不是你的本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