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清了。
每一张面孔,每一双眼睛,每一个神情。
师姐的温柔,沈灵月的眷恋,春桃的坦率,师尊的沉稳,大师兄的温润,二师兄的刚毅,今世爹娘的朴拙,前世父母的慈祥,妹妹的娇憨明媚。
还有怀中这个灰发少女身上传来的、真真切切的体温。
即便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即便他心底清楚这极可能只是心魔编织的最后一重幻梦,可那份暖意却真实得让他不愿去分辨真假。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紧紧攥住江沅沅衣角时留下的褶皱触感。
指腹上感受得到衣料的纹理,粗糙的,真实的,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缓缓松开了江沅沅。
指尖离开她衣角的那一瞬,有一种微凉的空旷感从掌心蔓延开来,漫过手臂,漫过胸腔,漫过全身。
像是松开了汪洋中唯一的浮木,像是放开了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
可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不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这是阳谋。
走上前去,必然会遭受心魔反噬,突破功亏一篑。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他……
真的太累了。
太累了。
他把所有的脆弱都哭了出来,把所有的伪装都撕了下来,把所有的坚强与逞能都一件一件卸了下来。
然后……
他缓缓地、轻轻地,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分明。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强撑出来的伪装。
而是一个承受了太多太多之后,终于将所有重负卸至脚下的人,发自心底的、带着释然与倦意的、最真实的一个微笑。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甚至称不上是“笑”。
可那一抹弧度里蕴含的东西,比任何一次畅快的大笑都要沉重千万倍。
他迈出了一步。
脚下的虚空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竟自行铺展开一条若隐若现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向那些身影所在的方向。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这两辈子走过的每一寸光阴。
他朝着他们走去。
朝着师姐走去,朝着沈灵月走去,朝着春桃走去。
朝着师尊走去,朝着大师兄和二师兄走去。
朝着今世的爹娘走去,朝着前世的父母和妹妹走去。
朝着江沅沅走去。
朝着所有他爱过的人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孤影。
这一次,他不再是失去了一切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修士。
这一次……
他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