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虚空骤变。
那片灰蒙蒙的、死寂得令人窒息的虚无空间,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暖光。
那光不似日光般炽烈刺目,亦不似月华般清冷孤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光晕,彷佛从记忆最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悄然渗出,一丝一缕地浸染着这方死寂天地。
紧接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如同从泛黄的旧时光中缓缓走出的画中人,在那暖光之中逐一浮现。
最先凝聚成型的,是苏清鸢。
她一身鹅黄长裙,梳着简单的垂云髻,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色灵菊,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
那双眼睛。
那双李元汐此生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睛。
正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责备,没有怨怼,没有因他的无能而生出半分失望。
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从少女时代延续至今的、如三月暖阳般纯粹而不设防的温柔。
她就站在不远处,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近得彷佛伸出手便能触及她的衣角,远得却像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她的唇瓣轻轻启合,声音温软得如同春日里第一缕拂过面颊的和风,带着那种李元汐无比熟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
那是独属于师姐的声音。
是他在逍遥峰上听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珍视的声音。
“师弟……过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
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李元汐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紧接着,第二道身影从暖光中走出。
沈灵月。
她发间斜插着一支珍珠钗,圆润的珠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折射出柔和温润的光泽。
她身着鹅黄色的玉兰纹华服,正提着裙摆款款而行,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那个躺在病榻上满头银发、枯瘦如柴的老妇人,而是他记忆中最鲜活、最明艳的模样。
她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目光中盛着满天星辰,每一颗都是她不曾说出口、却藏了一辈子的心意。
春桃就站在她身侧。
这个从十几岁便跟在沈灵月身边、一路从稚嫩丫鬟成长为五品武者的姑娘,此刻的模样还是当初那副大大咧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青春面孔。
她的站位一如既往地微微偏后半步,既是婢女的恭敬,又带着家人般的亲昵与自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起,如两条溪流在山谷中汇合,泠泠然,暖融融。
“夫君……过来。”沈灵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晚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那一圈细小涟漪,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又压抑不住那份期盼与眷恋。
“公子……过来。”春桃的声音则明快些许,带着她特有的直率与爽朗,可仔细听去,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再往后,暖光扩散得更远,照亮了更广袤的虚空。
一座熟悉到骨子里的山峰轮廓,在光芒中隐隐浮现。
虽然看不真切,可李元汐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轮廓。
是逍遥峰。
是他修仙路上的起点,是他曾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守护的家。
逍遥峰的众人,从那道山影中缓步走出。
师尊苏玄舟走在最前面,衣袍猎猎,身姿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清隽挺拔。
大师兄林砚辞站在师尊右侧,二师兄江临野站在师尊左侧,三人齐齐望向他,朝他伸出手。
“徒儿,过来。”
“小师弟,过来。”
师尊的声音沉稳如钟,师兄弟的声音一前一后,一温一刚,却同样带着毫不掩饰的牵挂。
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