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是那四十几件一模一样的T恤,那一排旧耐克,那张玻璃面的表柜,那一整面镜子。
镜子里一个红脖子的白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自己。
我蹲下去,拉开表柜侧面最底下那一格。
没锁。
一排灰的移动硬盘,跟一排子弹一样立着,每一块上头贴着一条白胶布,黑笔写着字。我一块一块看过去。
0630三号间。
0707客厅。
0715艾。
0716直播。
0723客厅。
0724办公室。
数字我认得。
字我认得两个。
“直播”我在公司的屏幕上天天看。“艾”,我老婆的瑜伽馆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她的照片,底下三个字,头一个就是这个,艾老师。
七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三点十分,我给她打了第三个电话,她在喘,说她在做鸽子式。
我把0715抽了出来。巴掌大,灰的,凉的,比我想的轻。
门锁“嘀”了一声。
……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硬盘,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
门开了。客厅那头,有人说话。
“……他说不着急,两个礼拜以后再来复查。”艾希莉。英语。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回了一句中文。
我的鞋。我那双灰色的新百伦,十一码,摆在门口的地垫上。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我把衣帽间顶上那盏灯关了。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出去,是主卧;出了主卧,是走廊;走廊那头,就是他们。
脚步声过来了。走廊上,两个人的,一个光着脚,啪嗒啪嗒,一个穿着拖鞋。
我把衣帽间的门往回带,带到还剩一道缝,两根手指头宽,就不敢再动了。门轴一点声音都没出。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主卧的门被推开了。
……
衣帽间里黑,主卧里亮。
整面落地窗的太阳照进来,照得那张灰床单发白。
从亮处往黑处看,那道缝就是一道黑。
这个道理我在三号间门外头就懂了。
艾希莉先进来的。
她光着脚,那双凉鞋拎在手里,进门就扔在了地上。
白裙子领口那排扣子已经解开了两颗。
她往床边一坐,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那床灰床单里,两只胳膊摊开,冲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她说,“那个医生的手比冰还凉。”向川跟在后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一个病历本,一张单子。
他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坐在她旁边。
“疼吗?”
“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没了。”她侧过身来,看着他,“八年。八年在我身子里头,一下就拿出来了。”她拿手在小肚子上摸了摸,隔着白裙子,摸了一圈。
“她说什么时候来复查?”
“两个礼拜。”艾希莉说,“她还说,两个礼拜之内,不能那个。”向川点点头。
“两个礼拜。”他用中文又说了一遍,“yishengshuode。”
两个礼拜我听得懂。礼拜天的礼拜,我在中国十二年,教堂门口的牌子上天天写着。
艾希莉没说话。
她坐起来了,看着他。然后她一颗一颗解白裙子领口剩下的扣子,解到第五颗,两只手抓住裙子的下摆,从头上一把脱了下来,扔在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