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岳抬了抬手。
从头到尾,这是他的第一个动作。
第三道雷落下去的时候,元渊虹闭上了眼。
眼睛撑不住了。
再睁开时,海上什么都没有了。岛塌了,礁石沉了,那三四道气机连一丝也未逃出来,方才还盘踞在海面上的金丹道力,此刻销声匿迹。
雷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一层压着一层,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弱下去,弱到散尽。
海面重新平了,干净得过分,连一点血都不曾浮上来。
八十一道厚土金性,最擅防御的一道修到了圆满,在这片海上前后撑了三招。
而这三招里,雷岳只抬了一次手。
雷岳已经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脚下是空的海,他却未沉下去,像踩着实地。
他没回头看那片空掉的海面。
元渊虹的手还停在袖口里,指头还捏着那道手令。
捏着捏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上一回,他靠这道手令,从这伙人身边活着走了过去。
那会儿他还在心里嘀咕,这位首领当真不好惹,厚重得跟一座天山似的,难怪能在无尽海上横这么些年。
这一回,手令还没掏出来,那座山已经不在了。
他慢慢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跟了上去。
走在另一侧的渊海真君,那张脸从头到尾都冷着,看不出什么。
只在雷岳又跨出一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停,随即收了回去。
老祖临行前那句万全准备,此刻在他心里,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雷岳往前走。
海里那些沉着的、浮着的、藏着的东西,一概退得远远的。
他一边走,一边把一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场杀劫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他欠元天渊一条命,还欠一场把他送到今日的机缘。躲了这么久,躲到头了。
那就还。
这一笔还清,一身因果便算斩断,心境也随之无亏;心境无亏,那个空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位子,才轮得到他坐上去。雷岳要的就是这个。
混元临别那四个字,他记着。
事在人为。
他懂一半:位子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这一刀斩得成斩不成,也只在他自己。另一半,那位仙君转世图的什么,雷岳不去想。想不明白的事,多想无益。
至于东荒那头,一个妖族,金丹中期,斩过戮戈,踏平过一座传承了数万年的大宗。元天渊专门交代过,不可轻敌,要做万全的准备。
雷岳记着这句,可他也没把对方看得有多高。
他这一身震雷修到了圆满,金性凝足八十一道,人间能走到的地方他都走到了头。再往上,靠的就不再是拳头,得看这一身因果斩得干不干净。
一个金丹中期的妖君,拦不住他斩因果。
他自负,纵然对上太阳一道的大真君,也能斗上一场,落败的可能近乎于无。
账到这里就算过完了,心里也就平了。
剩下的路,走过去,把这一刀斩了,回头,去坐那个位子。
海面在他身下往两边分开,分开又合拢,合拢处平滑如镜,看不出方才有过什么。
望月崖。
一个月,说长不长。
袁峰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老松的枝桠上挂着霜,他呼出的一口白气在面前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