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风穿过陈家祖山青翠的林岫,将漫山松柏的清冽气息送入正堂。
前堂之内,一炉清心降真的安神细香正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升起,将堂中的肃穆气息衬托得愈发静定。
陈仙临端坐于正位之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微凉的清茶。
自当年承袭家主之任至今,他已稳稳步入紫府真人境界多年,周身气度愈显沉毅温润。
然而哪怕修为渐深,族中一应千头万绪的日常庶务,他经手之时却依旧秉承着昔年那份不骄不躁的谨严。
堂下,账房管事双手捧着一份泛黄的药料清册,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面上写满了迟疑。
在他身侧,另一位平日里专事督办药田采买的族中外事执事,更是将头深埋于胸前,脸色泛白,两手紧紧攥着衣角。
“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仙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外事执事身上,语气并无严厉呵斥,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平稳威严。
那账房管事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躬身禀告道:“回家主,山下那位经营药材的客商,今早差人送来了定银与一道商帖,言明要依前日所议,包下咱们今年新采的那批药材。
老朽今早过目账目时,却发觉这桩买卖定下的银钱,足足比族中往年通行的常例低了许多。
此等大笔药材出库的大事,并未经由堂上长老或家主签印明断,可那边的定银却已然由外事偏房经手收下了。
老朽不敢擅自入账,这才特来请家主裁夺。”
陈仙临抬眸,看向那位瑟瑟发抖的执事,声音沉凝:“你身为族中办事之人,当知晓这等低价贱卖族产之举,绝非你一人所能擅专。
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那执事闻言屈膝下拜,连忙叩首,颤声交代:“家主恕罪!
小人绝无中饱私囊、暗通款曲的心思!
实是前些日子,山后开辟出的那处新药圃长势极佳,出产的灵草比往年多了不少,旧库眼见着堆叠不下。
偏生那位客商找上门来,言辞恳切,直道近来四方行商受阻,药材行市冷清,若按旧价走他们周转不开。
小人一时心焦,生怕大批灵草滞留在山中受潮损了药性,又想着若能借此卖他们一个好,日后也好多一条走货的通路,便……便糊涂之下口头应承了对方的折价,还先接了他们的定银。
小人自知行事逾矩,甘受家法严惩!”
堂内顿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静默。
几位伺候在旁的执事侍从皆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分毫动静。
陈仙临指尖在桌面微扣,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笃笃声。
片刻之后,他方徐徐开口:“族产多寡,皆是合族上下汗水换来,岂可因一时积存之急便自行折价轻弃?
但买卖之道,在商言商,客商是见利而谋求低价,错不在外客贪利,而在我族人失了章法、擅越职权。
既然契书未定、堂印未落,族中便断没有任由底下人自作主张、亏折公中的道理。”
说到此处,陈仙临神色转为温和,条分缕析地吩咐道:“账房,你且去见那位客商,将实情向他当面陈明。
就说这桩生意涉及这般折价,未经家主与公堂允准,原议做不得数。
若他们诚心求购,陈家愿以族中议定的价钱与他们重新立契立约,新辟药圃的产出亦可优先拨给他们挑选。
若他们觉得利薄不愿重议,便将那笔定银分文不少地当面奉还,再依着礼数备上一盒上品山茶聊表歉意,绝不仗势压人,亦不扣留外人定银。”
账房管事听罢,心中悬着的石头登时落了地,连忙躬身应诺:“家主处事宽仁公允,老朽明白该如何去办了。”
随即,陈仙临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名跪在地上的执事身上,眸光如止水般清澈深邃。
“至于你,念你确有一心为家族清货的本心,并无私吞货款的劣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若人人皆以‘好心’为由各行其是,山规门风岂不荡然无存?
自今日起,罚扣你俸给,外事偏房的外销差事着即交卸出来,改去后山新药圃跟随药农培土看山,好生磨一磨你这急功近利的浮躁性子。
你可心服?”
那执事如蒙大赦,伏地重重叩了几个响头,声音哽咽:“小人受教,谢家主不弃之恩,小人甘愿领罚去后山受训!”
陈仙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司其职退下。
不过片刻工夫,一场本可能引出内外纠葛与门风涣散的乱象,便被他干脆利落地消弭于谈笑之间,既稳住了家族的法度威信,又在外客面前守住了大族的体面与道义。
出了议事正堂,山间的朝阳已然破开层叠的云障,将万千道融融的暖金泼洒在翠微叠嶂的峰峦林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