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一座都没有。
整条剑道体系之中,能够与其他大道相互勾连、作为转乘通途的枢纽位置,赫然是一个刺眼的零。
古来诸道之间,本有枢纽之位供人借道而行,修士得以顺势转换门庭、另辟蹊径以求登天。
唯独剑道,孤绝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枢位为零,便意味着整座剑道与古来诸道彻底断绝了任何往来通路。
一日入剑道,便一生困于此锋刃之内。
修士跨入其中,便如坠入了一方四面皆是深渊绝壁的孤岛。
他无法借助任何旁门大道借力换乘,亦不可能从侧翼绕过前人的阻碍。
在这座道统之内,后人若想往上爬,便只能在这屈指可数的几座旧位置之间互相争夺、彼此挪换。
可无论怎么挪换,那些位置也全都是前人开辟的陈迹。
他被死死困在这座前人踏出的死局之中。
绝云尊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从位内不住奔涌的生死二气。
无路可换。
若是不甘心一辈子只在前人的脚印里苟延残喘,若是想要彻底打破这一方寒寂绝望的桎梏,整条剑道上下,唯独只剩下了最后一条出路。
那不是去争夺更高的旧位置,亦不是去哀求天地的垂青。
而是像当年那位开辟生死越绝的古老存在一样。
凭空而起,以自己手中那柄尚且带着人间沉重的长剑,在这条孤立绝死的剑道之中,硬生生再辟出一座前所未有的全新从位。
太虚死寂,生死越绝位置之上的黑白二气缓缓沉降,如两条静默的长河环绕在他身侧。
绝云尊者收敛了横贯星域的宏大剑芒,一身森白剑意凝而不发,宛如一柄重新归入深鞘的古剑。
他端坐于高远的神圣位置之上,微微垂下目光,穿透了重重叠叠的寂寥虚空,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大地边缘。
那里是凡俗人间的柳桥集。
依水而建的长街两旁,油布棚子下依旧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人群。
炊烟正袅袅升起,在湿热的微风中散入江面上的水汽。
酒肆里划拳的汉子依然面红耳赤,茶棚案板上切肉的钝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跑堂的小厮拎着铜壶在大呼小叫。
市井依旧,人间如常。
可那座长满了青苔的青石长桥,那一碗滚烫苦涩的粗茶,以及那些在大雨中奔走生息的凡人,如今与他已再不相干。
他们认不得九天之上威震星域的绝云尊者,而他那双堪破生死的眼眸里,也再难倒映出那些模糊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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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砺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闭上双眸,在心神之中,将自己这一世走过的每一步重新翻阅了一遍。
从柳桥集茶棚里那个满手油污的杂役少年,到江边随手挥动半截断剑的惊愕。
从跟随负剑老者踏入绝壁之上的藏锋剑阁,到一阶一阶苦修爬上五法绝巅的那片剑海。
从罡风绝崖上叩引三道至纯金性炼成真丹,到雪巅之上挥剑自斩那一缕放不下的心头执念。
直至如今,他踩着森白剑气登临九天,终于坐稳了这尊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剑道从位。
每一步都走得极沉、极苦、极稳。
可到了最后,心神的定格,却始终停留在自己斩断心执之后、低头看向掌心处的那一瞬。
手里空了。
走到这看似光芒万丈的尽头,脚下踩着别人的脚印,掌中握着斩断一切的虚无,身边除了死寂的星域,一无所有。
若是这便是天地认可的越绝生死,他不要。
他绝不要一条走到尽头只剩下一片虚空死寂的大道。
若是剑锋必须足够锐利才能斩开天地束缚,那它出鞘的初衷,绝不是为了将自己斩成一块冰冷的绝壁顽石。
斩去重负,是为了腾出双手,去握住曾经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去背负那些真正有分量的温度,一起越过生死的死局。
沉寂的心海之中,那一颗被冰封的剑心仿佛重新燃起了一点炽热的火星。
不知不觉间,四个沉凝如山岳般的字眼,自绝云尊者神魂最深处无声浮起。
红尘越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