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斩的不是柳桥集的凡人,亦不是那座长桥与茶肆。
他斩的是他自己心头那根盘根错节的执念。
剑光在神魂深处一闪而逝。
咔嚓一声微响,仿佛有某种横亘已久的厚重桎梏,在他心神最深处被硬生生削落。
腕口处纠缠已久的滞涩与沉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通往更高天阙的门户轰然洞开,八十一道剑道金性如汪洋狂潮般冲霄而起。
越绝生死的门槛,终于跨了过去。
可就在那一瞬,陆砺骤然回过头,望向凡俗人间。
冥冥之中,某种无声而残酷的变化已然发生。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柳桥集那些茶客的面容,记不清当年那位行脚老者的眼神,甚至连当年茶棚大铁锅磕碰的声音,都在识海中迅速褪色淡去。
而在柳桥集的大街上,那些正在擦桌、倒茶、猜拳的凡人们,手里的动作未曾停歇,却在冥冥中永远遗忘了一个曾经在他们身边打杂长大的少年。
集市依旧,凡人依旧,可那一切与他,已再无半分干系。
越绝是越过去了。
可手里却空了。
陆砺伫立在苍茫雪巅,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眼中泛起一抹深沉的痛惜与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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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前人的规矩走下去,所谓的斩尽枷锁,所谓的超拔生死,到头来竟只是将自己逼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
商别斩了人间,手里是空的。
他斩了心执,手里同样是空的。
他不认这条路。
陆砺缓缓握紧了五指,森冷的剑意在指缝间迸发出极其坚毅的光芒。
斩,绝不该是为了求一个干干净净的虚空。
若修行到了尽头只剩一片死寂,那这道修来何用?
斩去重负,理该是为了腾出双手,去握住更值得握住的事物,带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起跨过去。
执念既斩,心关顿破,他这一身剑意再无半分挂碍。
丹田正中,八十一道剑道金性大放光明,彼此勾连咬合,化作一轮毫无瑕疵的金阳。
纯粹而浩荡的剑气自周身四万八千毛孔激荡喷薄,将雪峰周围数亿里虚空尽数洗刷得剔透清亮。
这具肉身凡蜕在无匹的锋芒淬炼下寸寸蜕变,金丹之境的极致威压直逼苍穹尽头。
就在他剑意圆满升华到极处的那一刻。
极其神异的一幕,在凡俗人间的柳桥集悄然发生。
那座喧嚣凡尘的市集里,原本与他斩断了干系的集市上,所有凡铁器物在同一时刻一齐轻鸣起来。
茶棚后厨切肉剁骨的厚重菜刀,案板上嗡嗡颤动。
妇人竹篮里剪布缝衣的尖嘴铁剪,在布匹上发出清脆的颤响。
那些歇脚剑客腰间悬挂的粗粝佩剑,更是齐齐在鞘中剧烈弹动,发出清越激昂的争鸣。
哪怕凡人们已经记不得那个少年,可这人世间最不起眼的凡铁,却仿佛依然认得他当年的手温。
凡铁轻鸣,自微末处荡开。
而于浩瀚太虚之间,属于元婴尊者的滔天气象,已然狂暴铺开。
气象自满,位置自来。
元婴灵兆,白刃横空。
一道森白如霜雪的至高剑气横贯太虚,跨越数十座浩瀚星域,千亿星辰的光芒尽数被那一抹凌厉剑意压得黯淡无光。
剑气所过之处,深邃无光的万古幽暗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不知多少亿万里宽窄的白芒裂痕。
太虚最深处,一座古老、苍茫、散发着无尽威严的位置缓缓自虚无中浮现。
这是一座由黑白二气纠缠环绕的玄奥位置,生死转换,阴阳相生相克。
剑道从位,生死越绝。
其位蕴含剑道至高金性,生死越绝二气性。
陆砺白衣猎猎,踏着纵横星域的森白剑气,一步一步凌空而起,坦然坐入了那一座古老位置之中。
坐入位置的刹那,整座从位发出浩大的神音轰鸣,迎接一位等待已久的归人。
那位置深处并非任何雕梁画栋的仙家殿堂,而是一道在太虚虚无中被生生裁开的空阔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