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峰之间长风未歇,山门前残留的血腥气散尽,只余满山凝滞的死寂。
林砚手中的寻常铁剑垂落下来,剑尖无力地指着地面。
他眼底那股空洞深邃的渊薮褪去,急促地喘息着,快步向师尊身前奔去,口中惶恐呼喊着师尊名号。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倚靠在残破石柱边的清瘦身影。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及青布道袍的那一刹,虚空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极为沉闷的脆响。
那不是金铁折断之声,而是某种铭刻在神魂最深处的禁制被硬生生剥离的闷响。
谢师右手五指猛地一抖,掌中那一柄温养了一生的本命剑青苔,毫无征兆地脱手滑落。
窄而薄的青色长剑砸在布满湿苔的阶石上,翻滚数圈,发出凄清刺耳的铿锵声,最终静止于泥泞。
“师尊……您的剑……”
剑身上原本莹润如竹叶的浅青灵光,已然荡然无存。
那一柄陪伴了谢师大半生、与他性命交修的本命佩剑,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一截冰冷普通的顽铁。
不仅如此,谢师周身的气海灵韵如开闸决堤般向外疯狂逸散。
那是一道修士赖以立世的道基在内部崩塌瓦解的气象。
林砚僵在原地,瞳孔骤然凝固。
在他眼底,世界残存的无形罗网中,那一道原本牢不可破、连接着师尊丹田气海与青苔长剑的青色灵光丝线,不知何时已被整齐切断。
断面光滑如镜,再无半分重续的可能。
这一柄剑斩的是联系,凡有牵绊挂碍者皆在刃下,无偏无倚,从来不分敌我。
他递出那一剑救下了师尊的性命,解了满门覆灭之危。
可同一道剑锋掠过虚空,亦将师尊与剑道之间一生的血契与因果,毫无保留地一并斩断。
谢师颓然滑坐在冰凉的石阶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再次溢出一缕殷红的血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浑浊,眼中曾经清澈纯粹的剑意灵光尽数熄灭,转瞬之间宛如苍老了数十岁。
他想要伸手去捡那一柄落地的长剑,手臂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是他亲手斩的。
不是外敌的毒刃,不是邪修的血煞,而是他方才递出的那一柄最引以为傲的锋芒。
他最强的地方,恰恰成了斩断师尊一生命途的凶刃。
谢师仰起头,看着山门外翻涌的灰白云海,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住打颤、再也聚不起半点灵气的干瘪手掌。
这位清瘦的剑修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继而化作了深不见底的空洞与震动。
可当他的目光移向跪在泥水里、浑身战栗的林砚时,满心震动却尽数敛去。
谢师未曾动怒,未曾质问,甚至连一丝怨怼与指责的目光都未曾流露。
他只是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臂,用那只生着厚茧、此刻却虚弱无力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林砚冰凉的发顶上。
“痴儿,哭什么,同门师弟师妹们可都还平平安安留在祖师堂里?”
谢师的声音极轻,带着重伤后的微弱喘息,却依旧如往日煮茶听雨时那般温和平静。
林砚咬着下唇,泪水混杂着泥水淌下面颊,浑身发抖着重重点头,喉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要人还在,咱们青崖剑宗的根基便没有彻底断绝。”
谢师收回手掌,吃力地扶着石柱想要站起身来,尝试了数次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他弯下腰,用颤巍巍的手拾起了落在一旁的青苔。
曾经如臂使指的本命佩剑,此刻握在掌中,重得宛如山岳,甚至压得他的腕骨隐隐作痛。
谢师看着手中失去灵性的长剑,抚过剑脊裂痕,眼底泛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剑折道断,或许本就是老夫命数里的坎坷,怨不得旁人。”
“你救了青崖剑宗满门,功莫大焉。”
谢师转过身,拖着沉重无力的脚步,一步一步向着残破的山门上方走去。
“收拾一下这满地狼藉的山门罢,待会儿随为师回屋,喝口热茶好生歇息。”
无一句斥责,无一声追问,甚至未曾多看那一柄凡铁一眼。
谢师佝偻的背影没入晨雾与松涛之中,空留下一具再也提不起剑的凡俗残躯。
林砚依旧跪在湿冷的青石坪上。
师尊这一声叹息与那沉静目光,比世间最锋利的剑刃更重千百倍地钉在他神魂之上。
无从偿还,亦无从抵消。
次日清晨,后山的积水早已干涸。
林砚换了一身粗布灰袍,将那一柄曾递出绝杀之剑的铁剑横在案前。
他找来数尺厚重粗糙的麻布,一层一层,将铁剑自剑尖至剑柄严严实实地缠裹绑紧,又用熟麻绳打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