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尔觉低下头,缓缓后退了一步“臣,明白了。”
康朝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所有人——秀赖、水野平八郎、真田昌幸、九条兼孝,最后落在了九条绫的身上。
他走到九条绫面前,站定。
九条绫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弹正少疏殿下,你的来意,本宫知道。你要九条幸家和鹰司信房出来——可以。”
九条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康朝继续道“但他们不得离京,不得与御所外人士私下联络。这是本宫的条件。”
九条绫看着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康朝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柴田胜重。
“柴田丹后守。”
柴田胜重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末将在!”
“继续护驾。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御所,也不得骚扰御所内眷。”
柴田胜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狰狞的、近乎病态的笑容“末将领命!”
他站起身,转向身后的丹后兵,拔出腰间的太刀,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吼出了一声——
“赤鬼众——!”
刹那间,广场上五百余名丹后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爆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
“嘿——嗬!!”
那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广场上空炸开,震得御所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公卿们纷纷捂住耳朵,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御所大门内侧传来一阵惊慌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声——那是被困在御所内的女官和妃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魂飞魄散。
“嘿——嗬!!”
又是一声。丹后兵们的脸上泛着一种亢奋的红色,他们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们已经站了四个时辰,没有喝水,没有进食,没有休息——但此刻,他们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每一个人的胸膛中都燃烧着一团火。
“嘿——嗬!!”
第三声呐喊落下时,御所的大门内侧传来了清晰的哭声。几名公卿跌跌撞撞地从侧门撤出,衣冠不整,面色如土,在武士的搀扶下仓皇逃离广场。他们的身后,御所的大门重新紧闭,门缝中透出的光线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微弱。
水野平八郎没有看那些撤退的公卿。他的目光落在了广场东侧的一条小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田间归来的老农。他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偻,双手笼在袖中,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广场的方向。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头花白而蓬乱,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一种与他的年龄和打扮完全不相称的光芒,锐利、清醒,像是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老狼。
水野平八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佐助。
木下忠重。
羽柴三锋矢的最后一人。
那个在上野国种了十几年地的老农夫。那个当年赖陆对他说“你去上野,替我看着北边”,他便二话不说交了兵符、扛起锄头、一去不返的老兵。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田间地头的人。
他来了。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刀,没有带一兵一卒。他就那么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像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老百姓。但水野平八郎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比柴田胜重带五百赤鬼众围城,更让人心惊。
因为柴田胜重是可以被预料的。他是疯子,但他的疯狂有固定的方向——永远指向主公和主公的继承人。康朝调用他,是调用一把刀。
但木下忠重不一样。他不是刀。他是一个已经还了鞘、挂了墙、落了灰的老人。康朝能把这样的人从田间地头请出来,说明他调动的不是一套军事体系,而是一张人情网——一张由赖陆亲手编织、跨越三十年、覆盖了整个日本的人情网。
水野平八郎没有声张。他没有指给秀赖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将那个站在巷口的身影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向秀赖行了一礼,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回城吧。”
秀赖没有回答。他站在广场上,望着那座被彻底封锁的御所,望着那些在欢呼声中仓皇逃窜的公卿,望着那面黑色的鬼面旗下挺立如松的柴田胜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迈开步子,向二条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斜阳中拖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也有些萧索。
在他身后,丹后兵的欢呼声依然在广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息。而在广场东侧那条小巷的阴影中,那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农,也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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