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徐尔觉从街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鼠灰色直垂,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角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町人。但他的步伐很稳,他的目光很平静,他的手中握着一卷黄色的绢帛——那是一卷圣旨。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武士和公卿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在柴田胜重面前约三丈处站定。
他展开手中的黄色绢帛。
“圣旨在此。”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柴田胜重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弯曲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地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徐尔觉手中那卷黄色的绢帛,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徐尔觉没有宣读圣旨。他只是展开了那卷绢帛,让上面的朱红玺印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柴田胜重,声音平稳而清晰“柴田丹后守,本官代天子巡狩日本,持节行事。你既称奉太子之命,本官便问你一句——你今日之兵,究竟是护驾,还是围宫?”
柴田胜重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你退不退兵”更难回答。
如果他回答“护驾”,那么徐尔觉就可以以圣旨的名义,对他的行为作出约束——不得扰民,不得擅杀,不得擅入御所。他的行动自由将被大大限制。
如果他回答“围宫”,那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在围困天皇的住所。这个罪名,就算是太子也无法替他开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现自己说不出口。
徐尔觉没有催促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圣旨,目光平静地看着柴田胜重,等待着他的回答。
柴田胜重的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他的目光在徐尔觉手中的圣旨和他自己的靴尖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先是右膝,然后是左膝,缓缓地、沉重地,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盔甲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刀鞘碰在石板上,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跪了下去。
“末将……是护驾。”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徐尔觉点了点头,缓缓收起圣旨“既是护驾,御所内外皆是天子臣民。不得扰民,不得擅杀,不得擅入。”
柴田胜重低着头“末将……遵命。”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丹后兵们面面相觑,公卿们交换着惊喜的目光,秀赖的肩头微微松弛了一些。水野平八郎深深地看了徐尔觉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徐尔觉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广场边缘传来——
“且慢。”
那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让广场上所有的骚动在瞬间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辇车停在广场边缘,车前站着两队侍卫,手持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辇车的帘幕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角,然后缓缓拉开,露出了里面坐着的那个人。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肤色白皙,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直衣,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黑纱冠。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前来处理危机的太子,更像是一个前来观赏风景的游客。
羽柴康朝——大明太子。
他从辇车上缓缓走下来,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武士和公卿的目光,走到广场中央,在徐尔觉面前站定。
他看着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徐御史,你没有错。”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康朝继续道“本宫也没有错。你奉父皇圣旨巡狩日本,本宫奉父皇之命保护御所。我们做的是两件事情。”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本宫何时说过陛下谋反?”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徐尔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康朝没有说天皇谋反,康朝从来没有说过天皇谋反。康朝说的是“御所涉嫌与逆党勾结”,说的是“为保护天皇安全”,说的是“协防”。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指控政仁天皇本人参与任何谋反行动。
他只是在保护御所。
至少,在名义上如此。
徐尔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意识到,康朝根本没有给自己挖“弑君”的坑。他抓的是猪熊教利等人——浪客、资金、松本歯科、后宫女官、御所。他的结论是“有人企图进入御所,有人企图绑架天皇”,而不是“天皇策划谋反”。
至于天皇是否参与——康朝甚至可以说“本宫没有证据证明陛下参与”。
这句话,直接把康朝从一个“废天皇的阴谋家”,变成了一个冷酷但程序上极其谨慎的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