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117页（第1页）

大盛的国都里，万邦子民共聚。圣人登临高楼，新后、百官伴驾与民同乐。　　便在游舫中摆宴，众人恭维，道一句：“郑相。”　　人潮挤在两岸，郑菩提提早离席，与韦妤走到朱雀大街。爆竹脆响，孩童欢笑，人们穿着最绚丽华美的衣裳，不分男女，国度，富贵贫贱舞乐。　　连平康坊里的乐姬也都出来了。　　贺新的一年来临。　　韦妤顿步，懒散的劲儿上来了，慵懒道：“润娘，就到这里吧。”　　郑菩提颔首：“年后官署见。”　　这些年韦妤与家族的关系日益紧张，并不时常回去。至于韶楚楚还在宫中准备舞乐，与诸位贵主共贺佳节，待圣人回宫又要彻夜欢庆，力求成为最负盛名的乐者。　　韦妤调笑：“你呀你，大过节的可别提宫里那些烦心事。瞧我，养三两面首凑在膝前作陪，彼此慰藉，说些体面话，倒也乐趣横生。”　　郑菩提抿唇：“你总这样乐观。”　　大概七年前，她还在归义坊时最仰慕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韦侍御，并日复一日为此前进。后来，她由不入流的令史成为户部侍郎，终于能与这位心目中的楷模并肩，还是会仰望韦妤。　　人的欲望竟永远无法满足。　　处在俗世里，她选择接洽这样千疮百孔的自己。如果连欲望都没有，倒是白在这世间走一遭。　　“润娘。”韦妤旋起唇角，“我的抱负、物欲都已到极致，过一日是一日。万不要羡慕，更不要追着我，而你的快活日子才刚刚开始。你么，这样年轻，比我力气足，法子多，还有股莽劲儿，这其实是很好的。好多事情，我们慢慢来。”　　郑菩提心房酸胀，眸色微润。　　韦妤拍了拍她的肩，在灿烂的华光中道：“时辰不早，还有人在等你。”　　背影渐远，郑菩提独自穿入巷道。　　阿娘，阿舅，熟悉的大家，远方的故人又会在做什么。　　一抹影子默默跟着。　　她在喧闹中回了府邸，今夜放家丁留在房中休息，她与芽儿动手备饭。过节自然要食肉，满满当当一大桌，味道鲜香浓郁，少甜腻，不然小孩子会生虫牙。　　街外的炮声一度传进安静的内宅。　　她忍不住多饮几杯，才抱芽儿到膝上，叮嘱读书的话顿在嘴边，转而说：“还有几日假期，我带你去乐游原可好？”　　芽儿两眼含愁：“少喝些吧。”又帮她揉鬓角，“我哪里也不去，这几日就在家陪你。”　　郑菩提温笑：“我不躲出去，登门的客人太多，不能不见。那这样，到了春日我们去摘杏。不如现在给你做两条裙子，想要什么款式，明日请人来府中试衣。”　　芽儿忧心忡忡，抱紧郑菩提，郑重地许诺：“芽儿不想要裙子，芽儿会一直陪着师父，永远爱你，永远不离开你！”　　郑菩提搂住小孩子，过了许久又说笑，夹菜，芽儿便也笑容洋溢，满足地唱曲儿逗趣。饭毕，抱孩子沐浴，洗漱，自己也仰面躺到床上。　　辗转反侧，倏然又坐起，披衣推开窗。　　她盯向屋脊，神色掩在黑暗里，轻声道：“真当自己是雀儿，打算守一夜？”　　那人轻盈落到对面。　　崔寂着月白圆领袍，月色隐没神态，立在墙角下没有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唤：“郑相。”　　她语无波澜：“崔相而立之年，没有半点稳重，竟像个贼趴在别人家屋顶，是不是过于失礼了。想拜访同僚大可下帖，何必如此鬼祟。”　　他失神，却又渐渐笑起来，依言俯身叉手：“郑相可否与我共贺佳节？”　　她冷淡：“你外甥呢？”　　他垂落眼睫：“虎头已经是大孩子，有自己的朋友，不再需要我这个阿舅日夜陪同，反倒我一直需要那个人。不知，她肯不肯与我小酌几杯。”　　郑菩提框在小窗里，拧起隐涩的落寞，身影骤然渡入月华下。一直走到亭前，远离芽儿熟睡的院落，未曾命人奉茶，显然不是闲话叙旧的态度。　　“崔寂。”　　她背对他站着，忽而道：“你这个人，还真是执着。”　　她神情压在暗影中，语气却恶劣：“我真心想过一箭杀了你。如果你是以朋友的身份，我可以接受。不是，喝完几杯酒，就此离开。我或许会像阿韦一样，让自己好过些。”　　“郑菩提。”崔寂温笑，“如果真有哪个人能走进你心里，我不会阻止。可有吗？”　　“你想说什么？”她偏首，居高临下地问。　　“想说……”他迈步上了台阶，“你担心我被伏将军扣押，看我的眼神与和罗丝谈判时一模一样。你有关注我，也有一点想我。”　　她旋身，静默凝顾他。　　“润娘。”崔寂换了称呼，停在郑菩提面前，“从安西回来后，我深思熟虑，明明你都拒绝过我很多次了。可到这个位置，国事已经占据全部精力，我们依旧是俗世中的男女，有七情六欲，需要喘息，需要慰藉。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贪心一点。”　　她促声说：“你在引诱我背叛过去。”　　他骤然靠近，与她面贴着面，“人活一世，就是要活得痛快。究竟什么是应该，什么是私欲，规则本来就是随心意变换的，如今的掌控者是你。所谓的忍耐，何尝不是在折磨现在的你。这不是罪大恶极的事。”　　“诡辩。”　　他近乎卑微，退到阶前，“倘若你仍不能接受，就在落寞时想我，见我一面。润娘，选我吧。”　　“是不是非要等我变成老瞎子，你我七老八十，真得脑疾，你偶尔才肯想起我？”　　郑菩提望过来，眼眸亮晶晶的，忽而摇头笑起来。　　那笑容轻巧，怡然，却又幽深难辨。　　越过他下去，她仰望被亭角遮住的明月。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刚被伏罗汉从幽州郑家带出来的那个夜。　　那时阿舅还很年轻，像座巍峨磅礴的山，意气昂扬，途中将她扛在肩头奔跑，大小影子融为一体，“我们去扬州，就算姊姊不在了，阿舅保护芽儿。”　　她张开双臂，发泄又快乐地大喊：“我有舅舅啦，阿娘，你听见了吗？我又有家了——！”　　伏罗汉将她高高举起，面色悲痛，语气却也很快活：“你要月亮，阿舅也将它摘下来。”　　她当真以指圈住圆月，拘在掌心，虔诚许下心愿，“从今以后我们永远不分开。”　　只要有阿舅，她可以逃离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　　又悄然将掌心摁在伏罗汉后颈，万般郑重的将抓到的月光全送给舅舅。他回头，她却感到羞赧，不想被发现，赶忙将将他抱住，嘻嘻哈哈的撒娇。　　当年的明月照在今宵。　　郑菩提不自觉伸出手，痴痴挡住半边残月，两指慢慢将之扩圆，碎裂的花火似蝶，稍纵而逝。　　却听有个声音说：“我摘下来了。”　　她一愣，反问：“什么？”　　崔寂也笑起来，眸底坦荡，忽地将她抱起，不待反应，郑菩提已落在墙檐。他仰首说：“事至如今，我只求，偶尔陪在你身边。”　　这本就是一次大胆、出格的试探。在静默中，他已得到想知道的结果，自嘲一笑，悄无声息地迈开步子，转身之际，却听她开口——　　“你陪我，坐会儿吧。”　　霍然回首。　　他们坐在高高的墙头，药香笼罩，落在水潭里的影子好似依偎。黑天幽湛如海，流云飘渺，明月洒下万般光华。　　他等这条裂缝，等了很多年。　　哪怕以扭曲的关系纠缠，她身边也只剩他一个男人，何尝不算殊途同归。除此之外，他再无奢望，他心满意足。　　也许会有下次，也许永远都不会。　　“崔寂。”她仰望皎洁的明月，“我欲向圣人献上变革兵制的新策，年后会与韦相一同上书进言。”　　他静静聆听她的想法，好似看到来日的情形。最后，才轻轻应声。　　她已经不需任何教导。　　万籁俱寂中，灼目的竹火炸开，他阖眼祈愿。　　郑菩提分出一点目光，噙着寡薄的笑。　　到最后，自己竟是求仁得仁。　　她的愿望今生不会实现。　　那烈焰窜到最高时，吹拂的发丝落在唇角，他灰黯的瞳孔里显出一张冷艳沉肃的侧颜，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时刻。　　崔寂从未如此虔诚，望着爱人，于寂灭灯火中许下愿望。　　郑菩提。　　你要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tips:书荒了不要急，来52书库看看~52shuku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