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寂气郁,得知冯伦回来,他曾也辗转反侧,发现二人彻底情断,他并没有欣喜,竟连曾经最深爱的前夫都不在意,岂能在意他。 离开韦宅,不觉来到她家门前。 正巧撞见芽儿回来,小娘子瞧见他,倒是还记得,神情略有些怪怪的。 郑菩提迎出门。 彼此的目光抵在一处。 久日不见穿常服的他,她怔了一瞬,他却已登上台阶,温笑:“郑相。” 一副上门拜访的态度。 她牵着芽儿的手,请他到茶室相谈。 待只剩彼此,崔寂忽而有些理解那个人赶赴长安时的心情,踌躇着,竟半天都说不出话。 终究,还是他先开口:“润娘,我想求个结果。” 她跪坐捻茶,动作未缓,“你想要什么结果?” 他亦坐下,展眸,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在洛阳时,我能察觉出你对我的情谊。”这绝非他自视甚高,自作多情,而是不争的事实。 斟茶、试温,郑菩提饮下一杯。 她爱上茶方,从前常备的酒、乳都不甚喜爱。 “是。” 她承认了! 他呼吸凝滞,脊背上的肌肉绷紧,整个人一动不动。 郑菩提掀起眼帘,唤:“崔寂。” 他凝聚目光,定格在她脸上。 “你知道,我对你态度改变是什么时候吗?” 他以为,是寻回伏观音,或者剁掉手指的那个雨夜。 她却摇头:“是在那个恶寺。我与武僧搏斗,生死之际,用你教的杀招换得生机。” “那一瞬我异常镇定,确信能杀了他,不再害怕任何事,这种奇妙的感觉竟是你给的,我从没有那样一遍遍在心里狂念一个人的名字,恨不得将你凌迟。让我陷入险境的祸首分明是你,让我新生的还是你。崔寂,你想与我到哪一步?” 他震撼,感慨万千,自然想做夫妻。这是他渴求已久、甚至是夙愿的事情。不过,他却谨慎的没有回答。 除非天河逆流,日月颠倒,她才会同意罢。 郑菩提眸子陡然凌厉,“正因如此,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和解。我无法忍受不完美,宁可与他断绝所有可能,凭什么与你和美成婚?” 果然如此。 他虽失落,却在意料之中。 “彼此之间有太多不美好的经历,处在我们的位置上,不要虚度光阴,遵从本心吧。润娘,请你与我试着将那些不美好都覆盖。我可以成为你理想的丈夫。” 郑菩提也笑起来:“我如今的生活很好,为何偏偏要多一个你呢。崔寂,倘若就此原谅你,曾经那个痛苦无力的我又算什么。我完全无法想象,中间隔着那么多人,与你结为夫妻,日夜同宿的日子。太可怕了。” “现在我们还能与同僚坐在一起聚会,下棋,在朝时互为倚仗,我已经往前看,不再怨怼任何人。你不是想回去吗?那就回到最初,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别让我讨厌你,耽搁公事,连那一丝微弱的、怪诞的感情也没有了。” 他这回是真的缄默了,在她近乎逼视的眼神里无力地垂下头。 崔寂离开了。 最后,她说:“你已而立,我们都不要纠结在情爱上了。” 送走崔寂,郑菩提心海翻浮,心情沉重地软坐。 不想,一个披斗篷的人悄然登府。 作者有话说: 无 劝降掌中剑 斗篷人摘下掩盖,竟是伏观音。 “阿娘?”郑菩提迎上去,喜悦问,“怎么突然从安西来了。” 伏观音目光哀伤,扶郑菩提坐下,附在她耳边说:“都护过世了。” 郑菩提眉心猛跳,追问:“何时?” “大概一个月前。” 郑菩提握紧裙角,在奇袭而来的巨大悲痛下,忽而想明白一件事。 阿娘是偷偷回来的。 一个月足够将都护身死的消息禀到长安,可她却没有听到半点风声。是朝廷没有宣布,还是安西瞒了下来。若是后者,就要深思其中的含义了。 眼见女儿闷头不语,伏观音不免也焦虑,又听女儿问:“阿舅,是什么打算?”她脸色惨淡,将猜到的计划说了。 第二日圣人便下旨,令崔寂与郑菩提为正副使前往安西检阅兵马。 看来都护过世的消息先瞒着外朝了。 她立刻收拾行囊,阿娘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伏观音站在灶前,忙着洗菜,“我还要留下照看芽儿呢。” “我已将她安排好了。”话忽然止住,郑菩提又问一遍,“阿娘当真不与我回去?” 伏观音微笑:“快走吧,我就在长安等你们。” 郑菩提蓦地上前将她拥住,在她耳边说:“安心吧。我一定说服舅舅。” 朝廷的队伍日夜兼程,在驿馆安顿。 黄昏时,郑菩提独自去都护府。 伏罗汉显得苍老了,满脸风霜,见到她十分感慨,“赶路辛苦,先用些饭食。”便要引着她坐下。 郑菩提径直跨入前堂,见左右都是亲信,直言:“请阿舅带我见大都护,我想他了。” 伏罗汉的态度转眼冷下来,也懒得与外甥女装腔作势,“不必去,早在半月前我们就已将他下葬。至于为何要秘不发丧,你明白,既然回来就安心住下,不要再管外面的事情。” “我不想明白。”郑菩提迫近,仰视威武高大的舅舅,咬着牙说,“也是真的不明白,阿舅为何就要与长安过不去。一意孤行,会害死伏小郎君的!” 伏罗汉拧着眉,不解:“你一定要与我对着干?” 郑菩提分毫不退:“我要拜见都护。” 舅甥俩瞪着彼此,分毫不肯退让。 伏罗汉粗黑着面,胡须耸动,唇角紧紧地扭着,终究松口:“随我来。” 都护同样选择将自己葬在树下,祭拜过他,已然夜色深沉。 走到半路,淡淡的哀伤涌在心头,郑菩提平静说:“我该回驿馆了。” 伏罗汉忍无可忍,钳制她的手臂,心痛说:“你是我外甥女!是伏家的血脉,与中土的郑家、朝廷都没有半分关系。义父走了,你,我,阿姊,小郎才是一家人。” “现在你摆出朝廷使者的架势要与我公事公办,想干什么!与崔寂一起镇压安西,对付亲舅舅?如果你还认我,就跟我回去,不许再插手。” 郑菩提灵巧挣脱,尽量保持距离,看着激动的伏罗汉,却冷漠如霜:“想要我回去住也可以,但要崔寂也一起。” 伏罗汉怒红脸:“你还与他有纠缠?” 郑菩提并不解释,仰着头说:“他与我住在一起,比在驿馆安全。” 伏罗汉气势稍缓:“你竟这般想我。” “难道我想错了?”她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揭破,“阿舅没有想过利用我杀了他,断掉皇帝一条臂膀。甚至,与我里应外合,兵不血刃。” 他愧疚了,再无法质问她,又转回原本的问题,“润娘,你的心究竟向着安西,还是长安?” 郑菩提道:“舅舅说错了。长安与安西都是大盛的土地。” 伏罗汉目光如炬:“都护骤然离世,还不知朝廷是何打算,我当然要先扶小郎上位,之后……” 她直截了当:“又劝他与盛廷分割是吗?夹在朝廷与诸蕃之间,安西根本就是独木难支。” “那又如何。”伏罗汉反驳,“安西兵强马壮,少主贤德。小郎一定能子承父志,让子民过上富足的生活。” “舅舅!”郑菩提也拔高声调,“如有一日西国与朝廷再起纷争,安西岂能置身事外?你既心疼那些无法归家的老兵,又为何要做分裂家国的事。” 伏罗哈哈大笑,又悲又怒:“我看你真是被长安的繁华迷眼,难道忘记你我就是被兵乱冲散,才生生分离十数年。” “伏家也富贵过,就是因为盛国皇帝耽于享乐,无顾属国,才叫我们亡国。我们姊弟千里迢迢来到边境,渴望开始新生活,却又被勾走成为供人赏玩的奴隶!你根本不会想到最卑贱的下民过得是什么日子,若不是盛主的不作为,我们不会如此坎坷。” “就说如今御座上的皇帝,他算什么,若不是他偏私,你和煊之也不会分开。这么多仇恨你都视而不见吗?” “他已然年长,不能再等。假使小郎来做盛国的皇帝,一定会更好。润娘,你该站在阿舅身边,我从没有要分裂疆土,叫百姓也妻离子散,只是想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主人罢了。” “打仗就会妻离子散!”郑菩提幽幽说,“阿舅也知道,他长大了,不再是可以被忽视的孩子。他当初不过一个全族都被叛军屠戮的孤儿,他,崔寂,崔明净,三个小儿而已。却能在卢家,韦家,王家各兵强马壮的豪门士族间周旋,打败皇叔稳坐帝位。两次政变,他的妻子,儿子都是什么下场,他够心狠,而小郎君不是,我绝不允许你挑起国乱,害死都护最后的血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