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尽,郑菩提忽而被冯伦拉到身后。她乖乖站在他身后,探出头看男人。 男人这才知道,二人不是亲兄妹,润娘也是半路被冯家搭救的,不禁赞许地颔首。若有所思看远处并肩紧挨的少男少女,平日煊之会教润娘读书,逃难时带出三本,二人总坐在一起,忽而了然,又生遗憾。 他终于与家仆联系上,翩然离去。 冯母收拾包裹时竟发现多出三块金饼,留字“河东裴元郊。”他盼望日后能与兄嫂团聚,也想在朝堂与煊之一起实现抱负,他等着他们。 后来,长安又被崔卢二姓拥宗室抢了回来。 那就去长安吧。 冯父积劳成疾,死在进长安城的前夕。 那时候郑菩提十六岁,冯伦已经二十一岁。 冯母大病一场,她一直陪着他们。下葬那夜,冯伦忍不住向她表明心迹,即便早有感知,郑菩提还是犹豫了。她也喜欢冯伦吗,当他是阿兄,是家人,是恩人,还是可以心悦的男子? 她不知道。 他憾然,强笑,安抚:“无事,日后你我仍以兄妹相称。” 冯伦好像突然离她很远,冯伯走了,她亦伤心难过,会想起他守着一家人,教她用石子儿打水漂,对她笑,那些在苦难里又幸福的日子。 郑菩提追上去,对冯伦说:“成婚吧。我想与你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她能确定的是,想与他相伴一辈子。 他们将阿公葬在京郊,还需守孝三年。他们当真进了长安城与裴元郊重逢。阿家艰难振作,食肆分走她的精力,不至夜夜垂泪伤神。 虽在孝期内,但圣人开恩科万般难遇。他们同成了京官,有了自己的房子。 她与冯伦,成婚了。 梦里满眼是喜庆的红,他笑着,她羞涩,阿家欣慰,还有裴阿伯夫妇,老葛,他们的同僚,好多好多喜笑颜开的模糊面孔。那夜,她喝得好醉,也好出格,一生难忘。 她伏在阿娘膝上,甜笑:“我想回去,想叫你亲眼见他,也想在附近给阿舅立一个衣冠冢。可是……”她曾给大伯父去信,那对父子如今愈发不成体统,他们不会让她祭拜阿娘。 想祭拜,得要钱,要赡养,说不定他们还会寻到长安蹭吃蹭喝,攀着他们夫妻行凶作恶。她宁愿他们当自己死了,彼此再不见面。 忽而,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 她仰头,却见崔寂笑盈盈地望她,似鬼的手臂勾缠住她,将她揽到怀里亲密。她猛地推开他,不停地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冯伦。 无论朝哪个方向转动,始终都只有崔寂。他阔步疾走,瞬间站在她面前。 贴耳幽幽唤:“他不要你,我要。” 午夜梦回,浑身虚汗,郑菩提从榻中惊醒。她胆战心惊,扶额,因睡得过久头脑发懵。 对于那个约定,心中有了答案。 她悲哀地笑起来,身上的隐痛提醒自己,从来没有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应约装得真像个 被深碾,侵入的记忆愈发鲜明。 不答应,崔寂有理由,也有能力让她走不出侯府,直至他厌烦。离开侯府,才有机会筹谋来日,甚至带走冯伦与阿家。 没有他们的日子里她也会好好活着。 再不会歇斯底里了。 重新躺下,她抚摸锦被,浅眠数个时辰。待晨时,虽神态还是含愁隐哀的,却难得精神,思绪清明。晨时早早起身叠被,自己梳整发髻,早膳用麦粥,虾炙,最后加几块糕点才作罢。 饭饱睡足,沐浴过,整个人神清气爽。 崔寂在官署,要午膳后才能回府。 她翻看书卷,气韵沉淀,原本浮躁忧倦的心平稳。快近午时,兀自出门在附近散步。婢女们安静跟随,不阻拦,更不多言指引,的确让人稍感松缓,不会觉得时刻被拘束。 “娘子,午膳想吃什么。婢子遣人去厨房通传。” 郑菩提道:“便宜即可。” 日头暖融融的,她想摆一张椅子到庭中,晒晒晦气。刚转步,远处绕来一人,竟是崔寂提前回府。遥遥瞧见郑菩提竟出了门,他暗自咋舌,原以为她要闭门日,不免愉悦,观她神态,犹豫是否要与之一同用膳。 郑菩提先开口:“君侯,我已有了决定。” 他挑眉,收回视线:“进来吧。”旋即快步跨入院中。 午膳在主屋用了,崔寂并不算十分铺张之人,案上有鱼羹,肉酱,羹汤,百合面。郑菩提的份再加一碗杏酪。 食不言,用膳时二人意外安静。 觑她胃口尚佳,不想才两日就已调整心情,他微勾唇角。膳后洁口净手,将人挥退,崔寂问:“有话与我说?” 郑菩提颔首,跽坐,神态认真:“那个一月之约,我应。但有些话要提前与君侯说清楚。” 他微笑,也立身坐正。 她道:“我不可怀孕,想必君侯也是如此想的。一月之后你我再无关系,这段情缘亦不能被外人知晓,即便是君侯的挚友也不可。日后若在官场相遇,希望君侯能将我当作普通下属对待。你,是否能做到?” 对上她的问题,他笑容微顿,旋即露出赞同的神情,应:“你倒是考虑周全。的确,侯府的子嗣都该从主母腹中托生,我没有纳妾的念头,更不打算搞一个私生子出来。我圆了心愿,自会放下对你的执念,怎会穷追不舍,将这样不光彩的经历四处宣扬。一月,已经足够做许多事。” 她将心放下一半,他这般权贵,圣人若有亲姊妹也娶得。各世家谁不想与武威侯府、东阳郡主府结亲,玩乐几次,大概很快就会将她彻底遗忘,抛诸脑后了。 毕竟贪图新鲜,逐花问柳,是人难以根除的劣性。 他似是好心情地说:“就将今日也算进去。从此刻起,你我的一月之约开始。切记,不能忤逆我。” 那便到,下月初八。 郑菩提的心一颤,有轻微的喜悦,亦有才开始的难熬。抬眼,恰撞上崔寂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勾搅手指,提裙起身,步步朝他靠近。刚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立时被轻轻一扯,他另一手及时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被半搂半摁地圈进他怀里。 将下颌搁在她的颈窝,崔寂说:“我会叫人替你告假,这一月就留在府中,权当养身。脚还疼不疼?” 浑身像被浮羽刮过,鸡皮疙瘩连着窜,她摇头:“已经开始消肿了。” 他要看,郑菩提立马撇过身背对崔寂,又被他从后搂住。看着聚拢在腹前的糙掌,她似在叹息:“这么久不去上值,我一令史日后哪有位置。君侯还是让我去吧,你每日下差后,我也会尽早赶回来的。” 崔寂又埋入她的颈窝,沐浴过了么,忍不住啄吻一下,料定她要动,及时将她抱在膝上,微笑摇头:“说好任何事都听我的,这件事没得商量。与我相识一场,难道我还会让你丢了晋升的机会?” 她攥着衣裙,便是说此事后会让她官升一阶吗?用这种关系,而非她的能力竞争,直接挤掉同僚的机会。垂落眼睫,自嘲,只要每日吃饱喝足,养好精力在榻上等他回府,为他排忧解难就可以了。 她久久不说话,崔寂倒是话多起来:“侯府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一月很快,不会无聊的。” 郑菩提扭首,忽问:“君侯的书房也可以去吗?” 他神情一顿,新奇地瞧她,这话反倒像有怨气似的。能抒发出来,说明她已在向前看。双臂往上抬,紧紧拢住柔软,呼吸故意变促:“我在时,润娘当然可以去。你喜欢书房的什么,我收藏的私集,画具,或者贡品?” 还是他的手掌更大些。 她挣了挣,强耐住,没了声。 崔寂有些意兴阑珊,还是希望她与他相合,而非总是他自己舒爽。收回手,说:“午后清闲,我备一顶辇,你在府中转转,免得哪日迷了路。不喜人多,就不让侍女跟着。” 她暗想,他就不怕她记住路线偷偷逃了去。心里非但没有窃喜,反生隐隐的担忧。 终于,主动向他提起一桩哽在心头已久的事。 “郑家父子如今在哪里?” 提起此事,崔寂是有些惭愧的。当时为促她和离,早早派属下寻她的家人。即便途中知道郑家父子品行恶劣,待她凉薄,他仍没有一刻放弃通过纲常让她屈服。 然事后的愧疚没有任何实际效用,眼下能做的唯有补偿。对于郑家父子,如何处置利用,他都不会犹豫。 以及,即便在她心里已坏到极致,不是自己做的他也不会认。 “他们欠了债,又骗走亲属们的钱,在当地无法生活,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你在长安为官正在往来赶。我的人在途中截住他们,将人暂时安顿。” 人不是他主动找来的。 “得知你已经与冯伦成婚,你的父亲暴跳如雷,说冯伦非士族出身,即便郑家落魄亦是高攀,不堪与你相配。而你的长兄,则说要冯伦出一大笔钱孝敬老丈人,给他们安排食宿,否则就将他告到官府,弄得人尽皆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