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郑菩提的心揉成一团。 阿娘死了。 阿娘外出时不慎跌落山崖,大伯父召集人捞了许久,才从河里捞出早就囊肿的尸体。阿耶不舍花钱要草草下葬,是伯父们与姑母出钱,买了棺材安葬。 那时郑菩提躲在阿翁怀里,看到阿兄在偷笑,他似乎恨极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女人,现在人终于死了,再不会有任何人与他争家产。 他眼珠扭动,与郑菩提对上,笑得更邪恶。 阿翁老了,再无法教她骑射,书礼,最后也躺进冰冷的棺材,埋入深沉的黑土中。她看到伯父们在哭,姑母在哭,可阿耶却在笑。 分了家,他说家里揭不开锅,又时常生事,找兄长妹妹接济。后来藩镇割据,宗室起兵,郑菩提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她继承耶娘的外貌,让父兄起了歹心,险些被送到别人家做童养媳。 大伯父拦住了他们,可他毕竟是“外人”,曾想将郑菩提过继到自己家,却被索要重金,折腾几年也不成。 郑菩提想逃,想长大,想立女户。 万幸,舅舅千里迢迢寻来。他身上有信物,生得与阿娘像极,说起过往也全能对上。他说,本家姓伏,姊姊的小名唤观音,自己叫罗汉。二人本是外藩人,国破后流落到盛国,在边境被拐分开。 祭拜过姊姊,他又给郑家一大笔钱,终于能带走郑菩提。临行前,郑菩提曾对伯父说,想改回阿娘的姓氏。 那时候,伯父不舍地抚摸她的发顶,叹气,告诫她永远不要改郑姓。 她迎来新生,与舅舅上路。 北方兵祸严重,舅舅说,想带她去尚算安稳的南方。 却在经过兖州时遇上乱兵,人堆着人,尸压着尸,无处下脚。舅舅受了重伤,他们被冲散。之后她到处寻,却连尸体都找不到。 她只好自己走啊走,躲啊躲。 宁可死都不回幽州。 可她太弱了,食不果腹,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不敢去,区区半月就饿得面黄肌瘦。 快饿死时,她遇见了冯家人。 领头的是个精瘦老汉,他背着长弓,腰侧还跨着长刀。后头的妇人更壮,同样背起行囊,眼神犀利得像头母豹。最后的少年皮肤泛黄,看不清神情,长长的一条。 他行走如常,忽然转目,盯住躲在山坡上的她。 郑菩提吓得躲在巨石后。 说来也是好笑,她饿昏了头,吃过草叶,蚂蚁,地鼠,还是好饿,仅仅一面就觉得可以试着与少年搭话。毕竟他是她所见过的流民里最小的,又可以沟通的。先前她看到山里有野鹿,若能带路找到猎物,对方猎中后是不是能施舍她一口呢。 对方看起来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也不是快饿死的人。如今虽有兵乱,但还没到人相食的地步。就算对方暴起,一刀将她砍死,也总比生生饿死强。 她迈出了那一步。 下山,钻入大道上。路上除了冯家,还有三两家赶路的人。她那么小,又是独身,惴惴不安,只能“狐假虎威”,靠近他们,再靠近一些,假装自己也是有家人的。 他又注意到她,顿步,侧身,眼底审视。 她呆住,踌躇着看他,鼓起勇气说:“我看到……山里……有鹿。要是……” 老汉与健硕妇人也停下,一同朝她走来。她好害怕,眼一闭,之后的话一股脑全说了。余光里是那把大刀,闭着眼就不会怕死了,否则那刀会让她想起舅舅重伤的样子。 风停,没有回应。 郑菩提忐忑展开眼皮,三人仍注视她。 眼底有……不信任。 很久以后冯伦才告诉郑菩提,她当时的样子真像个小骗子。那时常有歹人埋伏在山林里,派稚童下山骗人,一旦入林就会被洗劫一空,杀人抛尸,失败于歹人来说也没有损失。 之所以没有立刻撇下她走,是因为冯家人忧心,万一这孩子真是孤身一人呢,万一她是因家人被扣在山上不得已才下来骗人。 郑菩提拿出阿娘的遗物,几乎想跪下乞求,她想活。 阿翁曾嘱咐,倘若阿耶连妻子的信物都敢当掉,就叫伯父们收拾他,将他逐出家族。两颗宝珠才有幸留下。 “这是来自西藩的珍宝,很值钱。倘若诸位施舍我一口食物,我就将它献给你们。” “鹿在哪里?”冯伦出声。 他看清了她求生的意志,她也很天真,对于他们这样的逃难人家,一颗难辨价值的宝珠当真值得冒险上山吗?倘若他们想要,明抢就是。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 选择信任他们。 他看向阿耶阿娘,正巧口粮不足,二人点头。 冯母道:“带路吧。” 郑菩提如听天籁,重重点头,提着一口气引他们上山。 鹿不见了。 她走得好快好快,鹿呢,鹿呢!她没有时间哭,哽咽着,探身在草丛寻痕迹。 冯伦搀住她的手臂,提醒:“别急,你会晕倒的。” 冯父走到最前面,他经验老到,很快寻到目标,长箭疾驰一击毙命。冯母卸下行囊,二人靠近,准备给鹿开膛破肚。 当烤熟的肉递到面前时,郑菩提羞赧地低下头。但求生的意志始终占据上风,她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要将鹿肉处理,风干再带走需要几日时间。 休息时,冯母坐在她身边,问她从哪里来,这么小怎么会自己在山里,她一一答了。妇人的眼中透出心疼,让她先与他们在一起,她暂且不会受饿了,夜里更不必担惊受怕。 可几日后呢? 夜里,她偷眼看几人,指头绞来绞去,竟不敢睡觉。人家好心留她,救她性命,难道她还要像怅鬼一样缠上去吗,在这乱世里,谁会带着不知底细的累赘赶路? 鹿肉终究处理好了。 她痴痴地看着冯伦,他也回首看她。到底长者心硬,冯父冯母收拾好行囊,决定启程。 她站在三人面前。 “我。”再张口,她的声音不再发抖。 “我姓郑名菩提,家住幽州。因不堪父兄欺压,与来寻我的舅父离开,本欲去扬州,途遇兵祸,舅父为护我生死不明。这两颗宝珠是亡母遗物,也是我身上仅有的筹码,现在我将它们送给恩人,求恩人带我走一个月。我会放哨,试过几日不睡,吃的少,若遇危险,可以将我当作诱饵。” 她在做最后的争取。 一个月,能学习许多生存技能,也足够走到一个较安全的州。 三人默然。 她不再惶惶惴惴,目光平淡,任何结果都能接受。能遇见冯家已是上天垂怜。 终于,冯伦开口:“阿耶,阿娘,我们也要去南方,足够再负担一个人,带上她吧。”他对她有不忍,日后落地扬州也的确需要钱打点,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三个人,从此变成了四人。 她唤他的第一声,是“阿兄”。 怎料兖州也彻底乱了,好几股势力为夺地盘在周遭囤积重兵。流民被四处堵截,征兵,他们走不掉了。 冯家也被撵来撵去,这一躲又是几年。舅舅也再没了踪迹。 冯父是天生射猎习武的好手,可惜幼时彻底伤了嗓子,性情孤僻,不然倒也想去参军挣得功名。有他在,一家人的温饱与安全不成问题。冯伦倒也会些把式,却不精通。在发现郑菩提有基础,在射击上有天分时,老人大喜,亲自教授她。 至于武术,也只有一些防身功夫,他还教她用刀,用棍。毕竟习武太苦太累,时间也不够,能像冯伦一样防身就足够。久而久之,她的武术比冯伦还要好一些。 她也给自己重新取了小字。 不再是耶娘浓情时一起取的“芽儿”,而是润娘。除了姓氏与血脉,她不想再与那个男人有任何关系。 因为与冯家相识不久后下了一场雨。万物丰润,草木清幽。就像新生,她喜欢“润”这个字。 又有一日,郑菩提在河边发现一个被泡在水里的男人,他抓着浮木,在水中起伏求救。犹豫一瞬,她找来冯母,指着河里的男人,询问冯母的意思。 冯母下河,粗壮的手臂精准擒住男人后领,生生将人拖上岸。 那男人穿着一般,大吐污水,缓过来就啃冯父递来的烤馕。他虚弱无比,冯父只能背起他赶路,后来男人清醒,才说是从长安来的。 长安陷落了。 众人沉默,无人不伤感。 男人又说自己是个富商,找到家人后定会报答。此人看起来虽是个养尊处优的,干活却很积极,生怕几人将他丢下。 如此过了大半年,某日,男人干完活累得直喘气,笑嘻嘻问:“好润娘,帮阿伯打口水喝好不好?” 她立刻去了。 回来时还携了摘来的野果。这果子酸甜,大家都喜欢,又很难寻。 他闲话,本是对冯父冯母说的,“我有个小儿子与润娘同龄。这孩子当真合我眼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