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烟袋也掉了,烟锅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看见是王婶,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心虚。
“姜一勺!!!”
那声音,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姜厨子吓得一哆嗦,他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
“你——又——把——烟——灰——掉——进——锅——里——了?!”
王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等菜的伙计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王婆,我就是——就是没叼稳——”姜厨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叼稳?你哪次叼稳过?上个月你掉了一锅排骨汤,大上个月你掉了一锅酸菜鱼,去年你掉了多少你自己说!”
姜厨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锅肉重新做!重做!等会这些带灰的你自己全吃了,一滴油都不能留!”
“客人还等着呢——”
“等就等着!赶紧做!”王婶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在灶台边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干净,然后丢回姜厨子手里。
姜厨子摸着后脑勺,不敢顶嘴,转过身去,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报废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咂了咂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肉倒在了单独的盘子里,重新切肉、下锅。
大概确实有一股烟灰味。
王婶站在后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姜厨子忙活,那架势像是在检阅兵马的将领。
整个过程,厨房里鸦雀无声。
灶房里其他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忙活,谁都不敢抬头看。
有人切菜切到了手指头,闷哼一声,也不敢叫出声来。
边上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人张着嘴,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旁边一个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这老板娘,倒是怪厉害。”
我坐在楼上,忍不住笑了。
姜厨子怕王婶,这是全镇人都知道的事。
不止姜厨子,醉仙居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没有不怕王婶的。
姜厨子那个人,平时在后厨说一不二,骂伙计跟骂孙子似的,但在王婶面前,乖得像只鹌鹑。
不是因为王婶凶,是因为王婶的嘴太毒了。
谁偷懒、谁在背后嘴乱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她骂人从来不带脏字,拐着弯儿损你,损得你哑口无言还不好发作。
有一次一个小伙计嘴馋偷吃了一口上菜的一盘牛肉,王婶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吃吗?”
小伙计点点头,却不敢回头。
“那就好。”王婶说,
之后我就看见那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擦桌子,哭的跟个四五个月的孩子似的。
王婶从后厨出来,抬头看见我在楼上,冲我喊了一声:“小楼,再等一会儿啊,前面的单子还没清完!”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坐在小方桌旁,把竹篓放在脚边,靠窗看着街上的景色。
柳河镇的主街从东到西,一眼能望到头。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荡,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气派有的寒酸。
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的人少了些许,都进铺子或回家里吃饭歇脚了。
只有几个小孩在街口玩耍,追着一只胖的油光发亮黑猫跑来跑去。
正看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茶。
“小楼,你的面。”王叔把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王婶说了,这碗面算她的,不用找钱。”
“谢谢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