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忽然住了嘴。 方颂年接着说:“那个群演你们都快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吧?他家里还有一个上个月才查出肝病的母亲。三十万……您说的还是太轻松了。” “颂年啊,我明白……” “你不明白。”方颂年靠在座椅上,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侧脸,“我们调取过林汤的通话记录。在爆炸发生之后,他的手机恢复信号的小狗 方颂年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在玄关换鞋时他就瞧见沙发上蜷着一个圆圆的脑袋。 沈未裹着条灰色的毯子,脑袋歪在靠枕上,手里的书从指间滑下去半截,茶几上的牛奶倒是已经喝了个干净。 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沈未睡得熟,眉眼舒展开,没了访谈镜头前那种克制的紧张感。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似乎是感知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才看了一会儿,熟睡的人儿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瞧见眼前有人,还眨了好几下:“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黏黏糊糊的:“几点了?” “马上十二点。” “庭审怎么样?” “很顺利。” 沈未哦了一声,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毯子顺着就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 方颂年顺势勾住他的膝弯,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他颠了颠,像个计算精准的智能体重秤:“重了,偷吃什么了?” 怀里的人登时瞪大了眼睛,挥手朝他招呼时毫不留情:“方颂年!你说什么呢你!” 挑衅,这完全是挑衅! 偏偏方颂年好像心情很好似的,挨了他这一下也不恼,眼底的晦暗先化开,露出底下温润的光,还端着沈未把他又往上颠了颠,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沈未被他抱着上楼,男人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甚至没让他感觉到一点颠簸。 阿姨已经睡了,整个别墅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他的半个身子都陷进床榻里,沈未才咬着下嘴唇犹豫着开口:“那个……我那个访谈,你看了吗?” “回来的路上看了一点。” 沈未仰着头:“我说的怎么样?” “没按照提纲来吧?”尤其是后面那一段,方颂年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沈未自己的想法。 被他说中,沈未心虚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还用猜吗?”方颂年刚解了领带,顺着就把领带套在他脖子上了,“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 这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沈未眨了眨眼,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我说完之后有点后悔了。怕说错话,怕给林枝姐带来什么麻烦。你说,今天那段发挥得应该还可以吧?” 他抬头,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瞧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方颂年的目光很安静,像一谭深水,深不见底,但从面上能看见他的影子。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的。”方颂年忽然开口,“以前你只知道说还行,还可以,挺好。” 沈未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接上来话。 以前么。 以前他是怎么说话的,他都快忘了。 沈未是个记性十分不好的人,对于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轻轻揭过之后便在他心里再也不留痕迹。 方颂年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未的时候——不是在那个昏暗的酒店房间里,而是,在那个简陋院的后院。那个明明自己刚刚挨了揍,还要比划手语给他讲笑话的男孩。那个时候的沈未脊背还是挺着的,手很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解开来教他。 而现在,窝在床榻里的这个人,身上裹了毯子,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圆圆的小狗眼好像没有任何变化,逐渐与记忆中的模糊五官重叠,重合。然后,他听见一声咕咕的轻响。 “……方颂年,我有点饿了。” 方颂年一下没忍住笑来:“不是喝了牛奶吗?” “牛奶又不顶饱!”沈未皱起眉,颇有下一秒就扑上来把他啃了的意思,“厨房里有什么?” “阿姨已经睡了,冰箱里有馄饨。”说完,他就坐着不动了。 沈未等了几秒,见方颂年说完就坐在床边没有要动的意思,急了,用身子凑过去撞了撞他:“你去给我煮。” 方颂年低头看了看他:“你让我去煮?” 沈未理直气壮地把毯子又往身上裹了裹,声音黏糊:“怎么了嘛,我现在肚子饿了不想动了呀。” 方颂年低头去看沈未,他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张疲惫得快要阖上的眼睛,往床上一躺一坐就理所当然地指使他干活,心里想着有的人真是越惯越娇气了。 遥想之前,他在厨房里煮碗面,沈未还要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旁边打下手,现在这都凌晨十二点过了,他开完庭回来还要给在家里打盹的人煮馄饨。沈未唯一做的,就是又跟着他从房间里啪嗒啪嗒地跑到一楼的沙发上窝着。 继续窝着。 不说打下手了,连一句犒劳的话都没有。 这是什么道理? 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方颂年把锅放上灶台开始烧水。备料,热锅,下馄饨,一气呵成。 冰箱里的馄饨是阿姨包好了冻着的,最近两个人都出门早,煮粥阿姨要起得更早,西式的早餐沈未又吃不惯,只能方颂年陪他吃点小馄饨什么的。 和方颂年做其他事一样,他做饭也从不多余一个动作,案板上的葱花、虾皮都码得整整齐齐,十分钟不到,两碗馄饨就端上了茶几。 汤底清亮,葱花碧绿,还煮了些紫菜浮在汤面上,几只馄饨皮薄馅满,一个都没破。馄饨是鲜肉虾仁馅儿的,咸淡正好,还有一点点的姜末用来提鲜。 用餐的客人沈未只咬了一口就给了五星好评。 方颂年就坐在他身旁,没急着吃。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未一个接一个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车上,何弄只说了半句的那些话,他大抵猜到了。 无非是群演家属的事情,何弄觉得应该也和沈未通个气。可方颂年不愿意。 倒也不是怕沈未多心,只是他清楚沈未这个人。他以前过得不好,所以对于一切苦难啊折磨啊全都逆来顺受,他从来不记仇,可要是有什么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记得死死的,甚至恨不得翻倍还回去。 这不是方颂年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沈未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 接受他的钱,他的资源,他的感情,哪怕是永远在他身后受他的庇护。不需要还,不需要觉得亏欠,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去掂量自己得到的东西自己够不够格。 这是沈未还在学的事情。 他们两个都在学。 吃完了馄饨,沈未去洗碗,方颂年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沈未低头认真地搓碗,白皙的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淡红印子。 沈未搓着搓着,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他把碗放沥水架了,才有空转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方颂年,你在看什么?” 方颂年双手抱胸,视线不着痕迹地下移:“没什么” 沈未将信将疑地擦干手上的水,“对了,今天林枝姐和我说,有几个新本子递过来,让我挑一挑,有一个年代剧我还挺感兴趣的,算是之前拍《北平无战事》的原班团队。” “什么角色?” “男三号,一个留学回来的报社记者。”沈未从屁股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把林枝发给他的剧本摆给方颂年看,“戏份不算多,但剧本我看了几集,人物弧光很完整,前期是个很理想主义的人,后来经历了事变,慢慢变得有些……”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变得什么?”方颂年贴着他去看手机屏幕。 “变得……更加成熟?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沈未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就是我觉得他有一句台词写得特别好,我找给你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