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锚还没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拔出,怔怔地重复着:“哪儿都行?” 司机大哥观察着他的样子,想了下,说,“对,哪儿都行。俩人二十。” 江锚还在走神中,奇怪反问:“哪有俩人?就我一个啊。” “…………”司机大哥瞬间懵了,看看他背上的人,踩了脚油门,溜了。 江锚怔了怔,冲车屁股喊:“大哥您开慢点!赶尸道限速二十!小心被抓!” 刺啦——车子急刹,在薄雾中猛地停下。 几秒后,大哥停靠路边,走回几步,“小弟,你俩啥关系呢?我认识他,六月份的时候他给我当代驾来着,怎么让人背着了?不过状态看着好些。” 大哥那时候还怕简槐川开不了车,一路提心吊胆。现在想来,应该是强撑。 是的,大哥也是海边常客。跟大超姐、赶海大爷一样,都是蓝天救援队成员。没事儿就在附近溜达,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能伸把手的伸把手,没办法的就赶紧报给队里专业打捞。 六月,他在岸上听到模模糊糊的通话声“恩我去润县……还是算了吧……”,因此,他假装给“爽约的代驾”打电话,提到“润县”。九月初,他收到一笔大额“代驾费”。 闻言,江锚回过神,偏了偏脸,简槐川抬起头,冲司机大哥打了声招呼,再次道了谢,说自己有点儿老寒腿,不想走路。 “……”江锚歪头在简槐川手臂上蹭了下,然后眼睛有些红地也道了谢,背着人,半弯腰冲司机大哥鞠了一躬,“大哥好人一生平安。” 司机大哥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问:“去哪儿呢?稍你们吧。上车。” “谢谢您,我们有车。”江锚说着,往身后一指,一辆长轿从包子店门口开上路。 江锚冲大超姐和她老父亲摆了摆手。包子店如常忙碌,司机大哥照旧溜达。江锚背着简槐川上了长轿,在中间一排,他让简槐川半躺在自己身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窗外,大海不断倒退,直至消失。 他们再次紧紧依偎在一起。 冬天来了,过程波折一些,但跟想象中的一样美好。 “简槐川,我们回家去看花开啦。” 回家1 傍晚,黑色长轿在暮色中停下。 小镇上最好的一家酒店,江锚发颤的人快步踩上台阶,婉拒了酒店经理的帮忙,比剩下三个人先一步进了电梯,回房。 路上,除了下车吃饭、去洗手间,简槐川基本都在打盹儿。 原本状态还行,但快到镇上的时候,简槐川半睡半醒间说起胡话,还有些抗拒江锚,却又在彻底醒过来之后,紧紧挨着江锚,垂着眼睛不说话。 江锚知道他是为什么。 情绪这种事情,哪是一个病人能时时刻刻控制好的呢。 房间里,江锚先打开浴室的热水,除去简槐川一身西装,带着人洗了个澡,让他在热流中再次慢慢放松下来。冲洗完,江锚抱着简槐川出来,把他裹进被子里,搂着轻轻地拍着。 餐送到时,简槐川终于平静下来。 吃了饭,洗漱完,江锚把他们的衣服递给门外的服务员送去干洗。 一回身,简槐川定定地看着自己,他快步回了床上,几乎是抱住人的一瞬间,简槐川就闭上了眼睛,慢悠悠睡去。 风雪夜归,倦鸟投林,许久未有的一夜好眠。 一早。 进村的路口,江锚让司机停下,“段哥,你们先回。路哥知道我家小院的钥匙在哪儿。让他先带你们去林大爷那里也行。” 司机小路在前头应了声。 “什么意思?你准备带他干嘛?”段荀洲好奇。 跟着观察了一路简槐川的状态,无论江锚还要做什么,段荀洲已经不觉得他是在胡闹了。 江锚平静道:“回家啊。” 说着,江锚给简槐川戴上皮手套,围了围巾,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薄羽绒服,披在简槐川的西装外头,把帽子掀起来,罩在他脑袋上。羽绒服敞着怀,这样背他不会太热。 推开车门的瞬间,小风卷着零星的雪片。 长轿驶离后,江锚背着简槐川稳步出发。 近二十里的乡道渺无人烟,长得看不见头,茫茫雪色,淡淡红日。从无垠的海,到广阔的天地,他们在这共同新生的第一日,一起走向垂暮的百岁。 有人说,要想从人生课题中逃出来,要经历许多次循环,直至你能亲手打破它。 江锚——冯二说他为谁活着,谁就要死。此刻,他渐渐走出这个荒唐的宿命。 简槐川——他靠近谁,就要被谁用死亡折磨。此刻,他也渐渐走出这个荒唐的宿命。 一个人,不能把自己完全寄托在另一人身上,这太危险。 可世间就有这样奇怪的宿命,虽少见,却笃深。 对的,“向死而生”。 “简槐川,现在说说你死了、我没死的情况吧。”江锚稳稳当当地背着人,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今天,是你死后的第二年。我终于从那片红色的海里捡到你,一起回家。 二十岁的我换了专业,还是汉语言文学吧,虽然总是词不达意,但能把你和我的故事一点点延续下去啊,各种各样的我们,一样的结局。简槐川,你知道的,无论怎么样,结局都一样。等我将来去找你时,记得给我发诺贝尔文学奖嗷,要巧克力奖杯哈。”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四年,我没读研,去你公司了。你能为了炘瑭放大理想,我也能为你继续你的事业。哎。哎。哎。我又忍不住难过。你不在,那些副总悄悄给我穿小鞋呢。 怎么办,有人欺负你的小宝贝啊,你可真是,就这么不管我。不过没关系,丧彪很快会成长起来,毕竟我要成为集团最帅最能干的,用不了多久,我就踹了他们。” “简槐川,我二十六岁了,大学同学开始陆陆续续结婚,请我去,我也都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愿向下社交了。慢慢成熟之后,我才知道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就算没理想,庸俗潦草地过一生,也算一生。我有进步吗?记得夸夸我噢。棒棒棒我真棒,你要亲亲我的小脸蛋。”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我三十一了,到你走那年的岁数。时间可真奇怪,我在沉淀中越来越能懂你的很多想法。当年,你肯定被我换学校闹得要气疯吧。到了三十一,我也觉得自己当年疯,可假如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我就是狂妄,就是觉得你最最重要。” “对了,这一年,炘瑭本科毕业,我劝他进公司,这个决定没错吧?我带炘瑭,跟段哥、小境一起,把你的事业继续延续,在未来的日子里开心一点儿,我想你也会跟着开心的。还要告诉你嗷,炘瑭没有变成同性恋。不过,就算是又怎么了,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又一年哇,我三十五了。开始注重养生。假如你还在,我肯定得从二十五就养生,毕竟你是贪吃的简槐川,不带着你一起保养,咱俩的那什么生活得早早消停。哈哈。 你走之后,我再也没想过那个,因为教我的老师走了,像我这么尊师重教的人,不会自己悄悄享受什么。有福没能一起享,那我陪着一路苦。绕远了。 我为什么要早早养生呢,因为我要活到你寿辰百岁的时候,算算啊,我得活到八十七。得活到八十七啊,才能继续带你看世界。” “四十岁,男人四十一枝花。我终于学会喝点儿酒,但应酬里,我就是不喝,谁叫我喝,我就说简总当年就是喝死的。哈哈,我老是造你的谣,省的别人惦记你,也省的别人烦我。”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三十年。哎呀,我要进入更年期了,怎么度过更年期呢?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健身,还去山上徒步,炘瑭说你以前喜欢攀岩,我也会了。所以你看,就算你走了,你还留给我好多好多东西。还是偶尔会叫你干爹。有干爹真好,有干爹的孩子是个宝。” “四个小崽都到了中年,四五十岁的年纪,一个比一个优秀呢。也跟你有关啊。村子如今漂亮得不像话,人口越来越多,成了全省第一大村。 还记得我小姨的诗歌馆吧。当年,你把她尖锐的英文诗,用温和包容的语言翻译出来,火遍全国,现在的诗歌馆成了全省的著名文化景观。还有孟婶儿的鱼饼非遗馆,林大爷的红学爱好者交流中心,王奶奶的渔歌——噢对了,林大爷和王奶奶早就走了,走得无比安详。” “嗷嗷嗷!啊啊啊!允许我这个老头子失态一点儿,兴奋一点儿吧。我!丧彪!终于熬到了八十七岁!终于可以跟你见面了。好想你啊,好想你。 你知道的,我最怕一个人茫茫然地活着了。很没有存在感。就你看到我。当年,你看了我的胡言乱语,私信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助,那时候我就觉得温暖了。因为只有你看见了我,看到中二病的背后,我的寂寞和对温情的渴望。哎,不想了,因为我要去见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