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累月的压抑,让简槐川学会把情绪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正常,正常情绪中的简槐川不矫情不多虑,待人处事如和煦春风,无论做什么都干脆果断,能成为很多人的依赖,他自己也很享受带头冲在前面的感觉,生机勃勃。 第二种是轻微不正常,会胡思乱想,但能通过调动愉悦感官摆脱负面情绪。 第三种是极度不正常,情绪彻底失控。 情绪失控后会有两种躯体走向,一种是启动完全自毁程序,比如之前在疗养院。另一种是启动半自毁程序,即扔掉身体里的一部分碎片,比如当年弟弟离开,简槐川找了个破庙,把自己藏在黑黢黢的庙里,才慢慢走出来,迅速踏上经商之路。 段荀洲不懂这些,就算看了很多资料,也不能彻底读懂简槐川的心。 他跑去书房找老爷子,半路遇到宋暨延,没跟他呛。 宋郦常顿时又来气:“闹?你们再接着闹!他从我这儿走了,还能去哪儿?!哪里还有适合他养病的地方?去!你俩接着在他跟前斗!” “对不起宋爷爷,我真的不斗了。”段荀洲罕见地乖顺。 宋郦常:“甭跟我道歉!你们安安分分的,好好陪着他,等他缓过来,行不行啊?” 段荀洲低下头:“行,您别气,我真的知道错了,绝对不跟宋暨延对着叫了。” “小暨呢?!” “去我大哥那了。” “让他滚出来!!!” 冯姐小跑着去喊人。 宋暨延青着脸来书房,瞪着段荀洲。 段荀洲主动低头:“小暨,哥刚才不该打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为我大哥着急。” “谁是你弟……”宋暨延话还没说完,被老爷子一瞪,他梗着脖子,却也只有服软,因为他不是真的混,知道简槐川的不舒服,他放低声音,“没事,我刚也不对。我也是为他。” 宋郦常松了口气:“这就对嘛!谁再给我闹,别进我这个家门!” 俩人都点了头。 宋郦常让他们在书房等着,自己去找简槐川。 “槐川?睡了?” 简槐川慢悠悠睁开眼:“没。您说。” 宋郦常抹了把眼睛,叹道:“是不是爷爷没照顾好你啊?别离开爷爷啊槐川,要不然我将来怎么跟你爷爷说啊,槐川,别走,爷爷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俩了。” 简槐川听了一会儿,在心里叹口气,等宋郦常说完,他轻声道:“您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想出去看看海,公园里的湖也行。” “湖?行!我这就叫人推你,咱们一起出去。” “我——”简槐川有些犹豫,他很少主动提需求,但他这次试着,“我想夜里去。” 宋郦常一愣,看了眼紧闭的窗帘,点头:“可以啊,咱俩去夜游,古人曾说秉烛夜游,今晚爷爷就陪你去浪漫浪漫……” 话音未落,却见简槐川侧过头,滚滚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淹进衣领。 老爷子一顿,俯下身,轻吻孩子的额头,给他擦泪。 顷刻,无声哭泣变有声。 老爷子轻叹,浑浊的眼珠跟着大雨滂沱,一只苍老的手伸过去,在孩子肩头轻轻拍着、抚着。 当晚,简槐川改变注意,说在书房坐坐就行。 宋郦常没问原因,应允了他。 祖孙俩坐在半昏的窗下,偶尔动下棋盘。 与此同时,茶室。 段荀洲跟宋暨延简单聊了聊江锚,他已经平静下来,靠防着让宋暨延死心是不可能的,得让宋暨延知道,人家两个没有真的分手,就算简槐川没有江锚,也不可能跟他宋暨延在一起。 忽然,江锚来电。 没等他说话呢,江锚疯了似的吼起来:“段哥你就这么帮我看人的?!他跟谁睡了?!!” 段荀洲被吼得一脸懵,光顾着懵了,都没顾得上计较小野猫想撕碎他的架势。 茶室不大,手机里的怒吼自然被宋暨延听去。 宋暨延先是一愣,接着挑了下眉。 “你先等着!”段荀洲冲江锚说了句,挂了电话,起身,一把抓住宋暨延的衣领。 段荀洲现在想撕碎宋暨延,紧紧揪着他,却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 宋暨延好整以暇,任他扯着,片刻后慢悠悠道:“再不松手我喊了。” “你喊!” “爷爷!唔……” 段荀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扬起,攥成拳头。 宋暨延冷笑一声:“给你三秒,松开。” 然后不等段荀洲说什么,宋暨延又飞快低声道:“放手!不放的话我现在就去找槐川。” 段荀洲立即松手,松手瞬间被宋暨延往后推了一把。 “少来沾边!”段荀洲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茶室。 老爷子跟简槐川在书房坐着,段荀洲在门口徘徊两步,然后朝简槐川的卧室快步过去。 他开了灯,这间最近幽暗的屋子瞬间亮起来,段荀洲让护工跟自己一起找,找什么呢?比如药瓶啊,尖锐物品啊,绳子啊,板砖啊……总而言之,一切可能被简槐川用到的坏东西。 他已经不用去看简槐川给江锚发什么了,大概率是【我跟别人睡了,你死心喜欢别人吧】。 正满床翻着,段荀洲看到简槐川的手机亮了下,他点开,是没有备注的手机号发来的一条很短的消信,内容是:【哦,祝99】。 ……段荀洲给江锚回拨电话。 江锚语气淡道:“段哥你别管了。” “怎么个意思?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段荀洲紧蹙眉头:“能不能别闹了?” 江锚:“是我在闹?” “……他生病了!”段荀洲说。 江锚“哦”了声,没说别的。 段荀洲窝火得很:“行!你觉得累了是吧?那就这样吧!” 江锚这时候微微提高声音:“你也这么想?他不更是这样想?那我现在能怎么办?段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段荀洲瞬间没气儿了,轻叹一声,“还是照你之前说的,继续观察吧。” 江锚“恩”了声:“我再跟他心理医生聊聊。” “蒋曦还没答应带你进老宅?” “哎,我下午再去找她。” “好。” 挂了电话,段荀洲扭头。 “在找什么?”宋暨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站在门口,“我叫大家一起帮忙。” 段荀洲顿了顿,道:“恩。谢了。” 没多久,老宅里悄悄地忙碌起来。 每个人负责一个地方,到处找可能伤害到简槐川的坏东西。 除了书房,大家都找遍了,没有。 书房。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声音。 简槐川抑住情绪里的负面因子,语气带着微微的烦躁,“除了您,还有外面这些人,都想让我说出个一二三,是有什么事情让我应激?是怎么就钻牛角尖?是为什么性情大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是没对过去的事情释怀?不,都不是。” 他轻轻摇着头,烦躁的眼神渐渐染上迷茫,“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我故意憋着自己,也不是我不信任大家不想说,更不是我犯矫情想让别人猜我。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从去年夏天开始,我的身体逐渐不舒服,检查却没问题,可我的手、胳膊……” 他说到这里,两只摆在棋盘上的手都在轻轻抖着。 宋郦常握住他的手,让他放松:“槐川不怕,爷爷在,你慢慢说。” 简槐川“恩”了声,轻轻吁气,继续:“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业有成,家里……家里现在也很好,我一年回去几趟就行。所以您看,都好好的,怎么就我不好了?我不明白。 我跟您说实话吧,宋爷爷,我现在觉着自己也已经七八十岁,恐怕还不如您。” 他说完这句话,转脸看向窗外,慢慢调整着呼吸。 假如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人生病,怎么都能好起来,毕竟往后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可要七老八十了,再怎么聚心气儿,也抵不过迟暮的岁月。就是这种无力感。 简槐川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坦白,这几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正是有干劲儿的时候,他卯足劲儿,还想再上一层楼,可命运就是这么可笑,身体跟不中用了似的越来越差。 “槐川啊,是不是觉得现在一切都好,你忍不住回想过去?怕过去的事情重新上演?” 简槐川立即摇头:“我不骗您,真没这么想过。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拿它折磨自己。” “会不会是无意识地想?”宋郦常又问。 简槐川这次想了一会儿:“情绪不好的时候,晚上睡觉会梦到。但要是在白天,我就算情绪不好,也不会去想过去的事儿。那没有意义。我不是作茧自缚的人,宋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