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o;若非玉罗刹负我所托、错救替身,你本不必不得不受我一箭而亡! &lso;玉罗刹的罪和我的罪,于你是同等的万死难赎,为何你偏偏就对他如此宽仁? &lso;你为何褒奖他的为人,却视我而不见? &lso;玉罗刹……真是个、妖祸邪祟。&rso; 盛年不知他翻涌的心绪,故意想听听他对自己的夸赞,问道:&ldo;我却看不出我哪里自由。&rdo; &ldo;自由?&rdo;越覆潮心中闪过再多,面孔上始终一派冷淡的天神姿态,此时他笑意轻绽,更显仪态万方、溺情千千,&ldo;你贵为一国之尊,御驾亲征乃兴起而至,说走就走,不上朝议,连道口谕都不留,何其潇洒,又何其自由?&rdo; &ldo;朝议?哈,无能无权之帝才要事事朝议,在多方势力之间摇头甩尾,事事征得朝臣的应允。而朕的满朝文武,若不能在朕快意尽兴时为朕鞍前马后,朕还要他们何用、要这举国之力何用? &ldo;你错了‐‐这不是自由,这是我今而为盛年的应有之义。&rdo; 语罢,金甲帝王勒马疾驰,享受狂风,尘土高腾数丈。 鲜红的炽日坠着马尾,徒劳追赶他远去的背影。 事事要朝议的皇帝不在汇,在南宋。 赵构看着底下伏地请命的官员,无奈道:&ldo;辛卿,朕当然知道,前日蒙汇联军赢下又一场大胜,大军兵临会宁城下,女真人国破在即。但朕早与汇帝有约,我朝大可不必在此时出兵掺上一脚,届时汇帝自然会按约将女真人的土地奉上!&rdo; &ldo;陛下!&rdo;辛稼轩深深叩首,&ldo;臣愚昧!您口中与汇帝之约,莫非就是以我朝靖北王入汇为质换来的盟约?陛下,您糊涂啊!您如此行事,置我朝靖北王于何地、又置我朝国格于何地! &ldo;自有周以来,历朝天下的土地,从来靠着血肉一刀一剑拼杀出来,从没有靠出卖自己的元帅给敌国、从而乞讨得来!&rdo; &ldo;辛稼轩,你大胆!&rdo; &ldo;陛下!&rdo;辛稼轩大喝! &ldo;以强权立国者方存尊严,以卑辞贩己者终丧威权!我朝贬岳将军在先,自斩一臂;失靖北王在后,又折虎翼。而汇帝其人如狼似虎、野心勃勃,即便其当真如君子守诺,战胜之后将金土分我,我朝也不过是他汇帝暂时寄存那一块土地的仓房!因下一次,被其当作金国斩肉吞食的,便轮到我朝了!&rdo; &ldo;辛弃疾,你住口!&rdo; &ldo;陛下!臣再请命:领兵攻金,以血奠我南宋威严! &ldo;成吉思汗自马背上起家,早年留下暗伤无数,已十多年端坐王帐不领兵。如今其人年过耳顺,亦挽弓提刀,浴血于这最后一场灭金之战的沙场上。 &ldo;陛下!今蒙古国强,铁木真尚知危机当头,如此示威震慑于汇帝,我朝又岂能甘于示弱,如街头土狗,呜呜曳尾于国门之后?!&rdo; 这一声好骂,震寂金銮。 有一束擂鼓,撩响战阵。 &ldo;咚。&rdo; &ldo;咚、咚!&rdo; &ldo;咚咚咚咚咚‐‐!&rdo; 汇军阵前的战鼓,换了人擂。 是暴雨化作拳头大的冰雹,一声声从天而降,砸穿整座战场! &ldo;陛下御驾亲征‐‐!&rdo; &ldo;临阵擂鼓‐‐!&rdo; &ldo;誓献金帝头颅至御前‐‐!&rdo; 城头,鼓架之前。 那一抹振臂擂鼓的黄金甲鹤立鸡群,鲜艳过硝烟飘扬的大纛,将疲倦颓溃的汇军捏作一个被注入魂魄的战争巨人,所过之处无往不前、所向披靡! 白愁飞立于敌人马背之上,垂臂回望之刻,金将的颈骨从他的左掌虎口折坠,燃烧的敌旗划断他望向城头金甲帝王的视线。 &ldo;铮!&rdo; 白愁飞回头,随手拔出插在一具尸首上的斩马刀,举刀指天,高喝而出:&ldo;随本将杀敌!誓献金帝头颅至御前‐‐!&rdo; &ldo;杀!誓献金帝头颅至御前‐‐!&rdo; 血腥、酸汗、扬尘、尸腐,气味交杂。 间作兵戈交击和武器入肉之声。 擂鼓之鸣,一浪叠过一浪,绵延数个时辰。 金,国破。 盛年放下鼓锤,活动发僵的手指,揉捏小臂。 他向战场的另一端眺望而去,扬了扬下巴,指给身边的人看,语道:&ldo;看到了么?那便是铁木真。&rdo; 越覆潮顺着盛年示意的方向远眺,白愁飞打头的汇军正与一群骑马披发的蒙古人共同入城。 他听见盛年说:&ldo;不必用心分辨,在那蒙军中,你第一眼望见的必是铁木真。&rdo; &ldo;何解?&rdo;越覆潮问。 盛年低头,为自己戴上鳄皮硝制的漆黑半指手套,答道:&ldo;群狼戾嚎,岂敢吠吠于虎前?列星熠熠,无可掩烈阳之红辉。&rdo; &ldo;你曾做他的臣子八年……你对他颇有盛赞。&rdo;越覆潮道。 &ldo;哈,一代枭雄,成吉思汗,可惜识相又失相。&rdo; &ldo;这里的&lso;相&rso;,是若相的&lso;相&rso;。&rdo;越覆潮道,&ldo;猛虎是尔膝边宠,烈阳亦然逐尔影。&rdo; 盛年弯了下唇,伸手。 一把大半个人高的墨色柘木长弓被随行重骑奉上,递入帝王掌中。 盛年抚摸弓身,又转动拇指上的扳指,说道:&ldo;蒙古的神箭手名为哲别,我的箭术却不是哲别所教,而是铁木真于当年的每一个晚间暇隙,在草原上对着远方的草叶和鸟儿,手把手教授。&rdo; 越覆潮的目光落在盛年的左手拇指上。 那一只扳指,黑白杂色,看不出材质,约摸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随着主人长年累月的执笔写字,扳指染上了沁入肌理的墨迹,磨损得厉害,泛出温润的玉光。 &ldo;大了些。&rdo;越覆潮道。 &ldo;铁木真送的,自然大了些。&rdo;盛年道,&ldo;射箭拉弦,总需要一个扳指。&rdo; 越覆潮道:&ldo;大了,不趁手,该换了。&rdo; 盛年摇了摇头,垂手,抽出一支长长的箭矢。 天上盘旋的麻薯团子俯冲而至,抓在了箭矢的尾羽上。 盛年也不赶,指了指这鹰道:&ldo;铁木真用他的箭术射下了这鸟送我,后来又将他的箭术一并送我。前者只知道飞来飞去地到处当家,后者至今不曾动用过。多年来,铁木真送过我许多东西,这两样,是其中心意最重、也最没用的两样。 &ldo;我想,他既送我礼,岂有放着礼不用的道理?我心中过意不去,也恐他背着我偷偷伤心。&rdo; 越覆潮看着他甩开了鹰、搭起了弓,侧首瞄准,说道:&ldo;今日您在,他也在。一位素有箭神之名的天下第一射手,一位教授我射术的师父,便请您在此二位品鉴一番:我的射术,可出师否‐‐?&rdo; 便松弦。 &ldo;大汗‐‐!&rdo; 盛年高唤! 箭先发,而唤声接踵而至! 铁木真自马背上循音转身,棕黑的瞳孔中先出现不断旋转放大的箭尖,而后一缕遥远的黄金在箭羽后出露,冲他俏皮地、冷漠地微笑‐‐ 一如当年初遇,铁木真被年幼的盛年所惑,任他为蒙古若相之时。 &ldo;噗!&rdo; 挡无可挡的一箭。 铁木真被穿胸而过,自马背上仰倒、跌落。 &ldo;唳!&rdo; 苍鹰迸放哀啼,振翅而至,盘旋不敢落。 &ldo;大汗!&rdo; &ldo;护卫大汗!&rdo; &ldo;快寻医师来!&rdo; 铁木真单手支在地上,拂开来扶自己的窝阔台,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耳边的高低嘘问安静些,不去看那些抵挡在自己身前为阻挡箭矢或重伤或轻伤躺了一地的臣子侍卫。他低嘶几声,在濒死的痛楚中,极力仰望极远处那抹黄金颜色,扯了几次嘴角,笑了出来:&ldo;哈、哈、哈哈哈哈哈……&rdo; 铁木真一声笑得比一声高,每笑一声胸膛就迎来更严重的抽痛,笑得花白的胡须颤抖不已,笑声愈发辽阔雄健:&ldo;盛年、哈……盛年!不愧是你盛年!不愧是我铁木真亲手教出来的神射手‐‐!&rdo; &ldo;……铁木真这般人物,竟也要迎来落幕了么?&rdo; 赵构听完战报,怔怔不已。 满朝鸦雀中,太子赵旉出列,扶起久跪的辛稼轩。 他撩衣跪下,冲御座上的皇帝三稽首,道:&ldo;父皇如此执迷,与其等汇帝来侵亡我朝,不如让儿臣先送您落幕。&rdo; 赵构扶住御座,惊疑道:&ldo;……旉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造反吗!&rdo; 赵旉起身,作揖深躬,恭谨作答道:&ldo;父皇明见。儿臣‐‐请父皇退位!&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