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康紧紧盯着他:&ldo;你不必假作无辜。雷纯一介女辈,除却关七和狄飞惊,在汇廷中没有半分属于其本人的根基势力,对大汇更是毫无功勋可言,甚至她至今不知她效忠的衣公子就是你汇帝盛年。这样一个人,就算其野心再大,也不可能凭空生出在汇廷中大肆笼权的意图。 &ldo;别人未必看得穿,我却看得分明:雷纯此人,已有剑指帝位之心!而她这份野心,这颗胆敢窥视帝位的豹子胆,是谁给的? &ldo;除却你‐‐汇帝本尊的授意,再无第二种可能!&rdo; &ldo;哦?&rdo;盛年道,&ldo;你是来指责朕么&rdo; &ldo;指责?&rdo;阿康冷笑道,&ldo;我不过帝王脚下的一个侍卫,我能指责你什么?指责你曾日日教我政务,如今却将皇位另许他人么?&rdo; 盛年挑眉。 &ldo;盛年‐‐!雷纯有什么资格?雷纯又有什么能力?雷纯不过一个女人,她何曾在处理国事上展现过教你惊为天人的资质!而我,我至少、至少是你教过的‐‐&rdo;阿康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眼,&ldo;学、生。&rdo; 盛年寡淡地看着他。 看着愤怒的他,如看着一面水、一张桌。 阿康在这不含任何意味的注视中,被冰凉的手切去一半心脏,安静下来。 阿康倒退半步,摇头道:&ldo;盛年,你不能给了我希望、给了我注目,又像玩厌了一个玩具一样,把我随手丢开。你甚至让我去监视雷纯,让我自己去发现……你要让她替代我的位置……哈……&rdo; 阿康笑了:&ldo;盛年,你就不怕雷纯死在我的手里?你就一点也不怕被我反噬,一点也不怕我这个被你手把手教过怎么治国理政、拿捏人心的人,将你一手缔造的大汇搅得天翻地覆?!&rdo; 盛年侧首,看他道:&ldo;你敢吗?&rdo; 倾身向前,盯着他,续问道:&ldo;你会吗?&rdo; 在最后的停顿中,收回了最后的注视,指尖勾过卧丘的胡须,寡淡地问一个早已笃定的事实:&ldo;‐‐你能吗?&rdo; &ldo;……你总是能轻易挑起我的杀意,盛年。&rdo; 阿康一动不动,隐抑着全身暴涨的怒火,深深垂首,低道:&ldo;我竟分不清,你是在激我、还是在纯粹地蔑视我。&rdo; 盛年没有回答,似是等待着什么。 阿康道:&ldo;不,从你令我暴露在玉罗刹的眼底下,让他知道我是杀了莫诺马赫的凶手,令他对我生出必杀之心起,你就在激我……包括让我暗中记录雷纯的言行,也是在激我!激我、逼我、迫我入绝境……为何?&rdo; 阿康不可思议地打量榻上的帝王,掠过他苍白胜雪的面色,掠过他极其轻微的、疑似压抑自身痛楚的吐息,不可思议地了悟道:&ldo;也对、也对。以你和诸葛正我的功力,怎会察觉不到我在暗处窥听?你是故意叫我听到这隐秘,你也是真的……&rdo; 阿康在此刻耗尽了毕生的不可思议,就像他从没想过日日仰望的天上太阳竟也有一日会坠熄,没被面具遮盖的那一双死水般的眼中,露出了长久不曾再有的、生动的不解:&ldo;寿数将尽?&rdo; &ldo;你听到的不错。&rdo; 盛年道:&ldo;朕身体日渐衰败,时日无多。汇廷朝臣中,知晓的人有树大夫、苏梦枕、诸葛正我,如今再多一个你。&rdo; 阿康道:&ldo;续命之法,就是向海外寻仙岛求长生种?你既派了船队寻岛,为何又放弃?&rdo; 盛年没有答他,道:&ldo;除却仙岛,另一个续命之法,便是血缘亲父的血。需日日饮,年年月月,一生不断。&rdo; 阿康道:&ldo;靖北王不肯?&rdo; 盛年道:&ldo;是朕不肯。&rdo; 阿康蹙眉道:&ldo;不肯?为何不肯?你找死?&rdo; 帝王无须向臣子解释自己的言行决定,盛年也没有向外人剖析自我的癖好。 他道:&ldo;好歹是有点长进了。你猜得不错,朕是在激你。朕欲为大汇挑选继位之人,可以是枭雄杀伐如苏梦枕,可以是多年来立于权势之极的靖北王,甚至可以是毫无朝政经验的雷纯,何以轮得到你?&rdo; 盛年笑了,端昳庄俊的侧脸扯出鲜活的轻嘲,其中的蔑视将阿康贬成不配为他同类视之的人,又似勾引那被他贬低的无知野兽膝行上前来求他的垂怜:&ldo;就凭你是我闲暇时的玩乐,又于此刻为我提供了些得我肯定后又被我抛弃的绝望‐‐这庸俗的戏码么?还是说……&rdo; &ldo;铮!&rdo; 白光擦亮,阿康刹那拔剑! &ldo;盛、年‐‐!&rdo; 绝然刺向榻上之人! &ldo;还是说,凭我对你的愧疚?&rdo;盛年道。 剑尖擦着盛年的腰,深深刺进龙床。 阿康握着剑柄,整个人的重量向剑柄压去。 他喘着粗气,冷汗溢满额头,整个人虚脱,比盛年更像是那个差点被剑刺中的人,羞怒未褪的面孔怔然又茫然。 盛年按住了气呼呼要反扑的卧丘。 室内的风,静止了两个属于阿康的,沉重的呼吸。 在盛年寡淡的神情中,阿康狰狞地扯起两边嘴角,用最后的力气笑了:&ldo;愧疚?哈、哈。盛年、盛年啊……你又在玩我?你这种人也会有愧疚?我难道需要你的愧疚?你难道还以为我在等你的愧疚和道歉?你对我造成的恶伤,那些缠在我少年岁月中的脓瘤,你要怎么弥补?盛年,你万死难赎!不、我恨不得你早死早超生、不!就算你在我眼前被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rdo; &ldo;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do; 阿康骂着骂着,嘶哑地大笑起来。 他拔剑,倒退半步,用剑指着榻上人,失力虚弱地弓腰,嘶吼道:&ldo;盛年!看我的情绪随便就能被你一句谎言挑动,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我告诉你,盛年!你自以为靖北王不为人父,其实你这擅自安排别人人生当一出好戏看、还沾沾自喜不知悔改的人,比越覆潮更下贱百倍、更不是个人!&rdo; 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力竭。 盛年听他说完,道:&ldo;完颜康,我不屑撒没有用处的谎。我说的是真话假话,你跟随我这多时,比我看得更清。口是心非无法遮掩你的渴求,无端爆发的愤怒只向我招摇了你的虚弱。 &ldo;历数往事,我不曾对不起谁,包括随云,包括你。我不曾对你有错,甚至对你有恩。若非我,你如今失去的不仅是你的假爹完颜洪烈,还有你那夹在两个丈夫和亲子间、恐怕如今已抑抑死去的母亲。&rdo; 阿康没有反驳。 他刻意收敛自己的愤怒,不愿留着尾巴,被眼前人贬诋。 他甚至飘离了思绪:怎么有人的话,能这么冷冰、这么理性,一如天上触摸不到的云? 盛年道:&ldo;但我又确实对你有愧。&rdo; 他终于给出吝于抬起的目光,望进阿康的眼底,道:&ldo;若我无愧,当初何必放血救你于黄蓉的软猬甲之下,何必予你《九阴真经》教你成就至臻,又何必将你带在身边教你治国之道?有太多人求着为我效力,我不缺护卫,也不缺可供挑选的继位者。&rdo; 阿康疑道:&ldo;你说愧,那你愧在何处?&rdo; 盛年道:&ldo;我不知。&rdo; 阿康道:&ldo;不知?&rdo; 盛年道:&ldo;那是一种感觉。所有人都在他该在的地方,唯你不在。&rdo; 阿康道:&ldo;就如你整理好就不能动乱的书、桌面和家具?&rdo; 盛年道:&ldo;就如我整理好就不能动乱的书、桌面和家具。&rdo; 阿康握剑的手,垂了下来。 他点头,胸中堵着一口气,说道:&ldo;我懂了。&rdo; 他说:&ldo;你不是愧疚,你只是对我如今的人生不满意。&rdo; 他讽笑道:&ldo;但偏巧,我如今的人生,又全由你一手安排‐‐于是你只能对自己不满意。这才是你啊,盛年。这才是你。&rdo; 话落,他的笑淡下来。 与他浓稠的恨和不甘,一并淡下来。 他摇头道:&ldo;我怎么能指望你真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像你这样的人,所谓的&lso;愧疚&rso;,也是对自己不达完美的不满,对事态不按你之预想行走的……吹毛求疵。&rdo; 他这样说着,仿佛看穿了榻上的盛年,仿佛证明了盛年的所思所想再怎么出乎意料,也不曾超脱他对盛年性情的了解。 可他面具下的眼睛,却失望失落失心得,比惨败者、更惨败。 盛年不怒反笑,笑意盈盈翩翩道:&ldo;我在你心中莫非不是人,竟连如常人般愧疚的能力也无么?&rdo; 阿康立即反诘道:&ldo;我在你眼中莫非就是人,你但凡有过那么一瞬,将我当作与你一般会痛会伤心的人看待么?!&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