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纯打开窗户,从悦来客栈的三楼往下看,正巧看见无情雪骨单腿屈起坐在马车顶上。 &ldo;无情雪骨,你也睡不着吗?&rdo;田纯问。 藏青垂珠的兜帽动了一下,表示回应。 田纯消失在窗边。不一会儿,田纯抱着古琴出现在马车前:&ldo;我也睡不着,要听琴吗?&rdo; &ldo;就是想听琴也不行,&rdo;还不等无情雪骨作答,就见田纯狡黠一笑,&ldo;夜深了,大家都在睡觉,不能扰民。&rdo; 无情雪骨一个翻身旋飞,像柳枝点蘸水面一般,无声息在田纯身边落座。无情雪骨伸腿,脚尖不知怎地点了点马屁股,那乌云踏雪就醒了。 田纯这才注意到,无情雪骨脚上的靴子,竟是一双机关精密的玄铁重靴。这样一双靴子穿在脚上,无情雪骨平时走起路来,竟然像柔软的猫爪垫子踩在沙滩上,叫人听不见一丝杂音! 前方,乌云踏雪的马头转过来,长睫毛下乌黑水润的大眼睛眨巴,熟稔又哀怨地嗔了无情雪骨一眼。 这乌云踏雪丝毫不像无情雪骨新买的马。 它仿佛很熟悉无情雪骨这半夜把马叫醒起来工作这惨无马道的操作,当即哒哒走动,拉着马车上的两人上了街道,往城外人烟稀少的山林跑去,绕着山静悄悄兜风。 田纯开始奏琴。 像夜色,像忧愁。不拘曲谱,即兴而作。 间或夹杂达达的马蹄。 无情雪骨静静地听。 他的生辰在夏季最为炎热的三伏天,二十岁生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lso;二十岁以后,你受过的伤都会重新找上你,日夜不休地纠缠你,直到耗干你的生命!&rso; 兜帽下,盛年摸了摸覆在喉骨上的藏青色丝绸。 那下面是一道不堪入目的狰狞伤口。 致命的伤口。 火烧火燎的疼痛和麻痒顺着喉管上下蔓延,每一次吞咽都堪称一场酷刑。这痊愈多年的伤在半月前重新出现,全身近八成的强悍内力和残余药力双管齐下,令不断开裂的伤口不断愈合,岌岌可危地维持在不致于令他立即没命的状态,却导致他暂时成了个哑巴。 还好还好。 至少喉咙不会漏风。 不然……盛年想象了下他喝牛乳时,牛乳从喉咙里呲出来的画面。 盛年默默地、安详地闭上了眼。 乐声悠悠。 田纯弹累了,就停下手,靠着马车,看这茫茫夜色。 无情雪骨一直都很沉默,他是个体贴的旅伴,完美的倾听者,介于冷漠的陌路人和心灵相通的知音之间,只要她不说话,无情雪骨也永远不会主动问她。 &ldo;无情雪骨,你应当知道我不是个纯粹的琴女,你为什么还愿意带我同行?&rdo; 田纯本不该问。 但许是夜色使人感性,许是她还存着曾经的执拗,不愿做个为了所谓的目的、为了功成名就而全然腐化的江湖人,又或许,只是因为无情雪骨懂她的曲。 真是奇怪。我又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呢?田纯自问。 &lso;我早就知道是谁派你来,把你带在身边,就是为了防备你。&rso;‐‐像是这样? 她自认冲动之下跟上了无情雪骨,便想从无情雪骨这里换取一个同样真诚的答案么? &ldo;昂‐‐&rdo;无情雪骨叩响刀鞘。 田纯随之望去。 地面上,纵横无序的刀气刻画出一行惊心动魄的狂妄字迹‐‐ &lso;杀人的时候有乐声伴奏,才更像一段浪漫的传说。&rso; &ldo;…………&rdo;田纯愣愣地看着那一行字。 &lso;我曾经也想仗剑天涯,叫万众颂扬,奈何筋脉细弱,不能习武。&rso; &ldo;哈、哈哈哈哈哈‐‐!&rdo;田纯捂住嘴巴,倏忽笑了出来。 竟是这样的理由! 她笑得好厉害,像冲出残损镣铐的白鸟,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那悠久传说中一部分的未来。 不能习武又怎样?阴谋窥伺又如何?全都一刀斩之,琴音破之! 只是想想,都畅快已极! 田纯的胸膛涌现久违的热意。 这才是江湖儿女该做的梦。 田纯的梦,少女田纯求而不得的幻梦。 现在触手可及的梦! 天边熹微。 马车在悦来客栈门前停下。 袁紫霞跃上马车,狐疑地看他们:&ldo;好你们两个,昨天夜里不会只有我在睡觉吧?&rdo; 田纯回以一个纯然又神秘的笑靥。 无情雪骨翻身旋飞,在马车顶部翾然落座。 白眉苍鹰甩落满翅膀露水,在马背上昂扬挺胸。 就算走了个白玉京,三个人再加上他的麻薯圆子,加起来的阵营也只增不减。 哼。朝秦暮楚、见异思迁、身在汉营心在曹的鹰! 品种为白眉苍鹰,现役职业马夫,大名麻薯圆子,某种意义上能跟白玉京斗个旗鼓相当的鹰:&ldo;……?&rdo; 大早上起来驾车的白眉苍鹰仿佛听到临时主人心中的腹诽,鹰首窣窣转动,在马背上警惕地四顾。 车轮辘辘,马车向南驶去。 原野苍茫,铮铮琴音从车厢一路流泻,间或加入几道昂扬刀鸣,溅起层云叠响。 一辆马车,一把琴,一泓刀,以这高旷的天地作它们的舞台。 新的传言长出四双翅膀,飞在无情雪骨的马车前头,激起暗涌无数。 他们口口相传:&ldo;小心琴声!如果你听到有琴声从远方传来,其中夹杂着零星的金戈刀鸣,那就是刀魔无情雪骨的马车到了!乌云踏雪拉车,白眉苍鹰驾马,上品海南沉香木作车厢,刀枪不入的天山雪绸作门帘,藏青斗篷的无情雪骨就坐在车厢顶上!&rdo; &ldo;逃!赶快逃!听到琴声就立马逃跑!别像有些蠢货等马车到了眼前再跑!除非你一生问心无愧,否则别抱着愚蠢的庆幸,幻想自己不在无情雪骨杀人名单上!不、不!没人能跑得过无情雪骨的刀,没有人能从他的刀下逃命!无情雪骨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rdo; &ldo;知道么?无情雪骨从不在他要杀的人面前说话。&rdo; &ldo;难道堂堂刀魔是个哑巴?&rdo; &ldo;不!无情雪骨不屑和他要杀的人说话!因为那些人在他眼中,都已经是死人!无情雪骨不会和死人聊天,他甚至一个字、一个表情都不肯施舍给他的刀下亡魂!&rdo; &ldo;只有琴,那马车上的琴声,昭示众人无情雪骨到来的琴声!琴是天籁音,更是替无情雪骨报死的无常!&rdo; &ldo;琴声?刀鸣声?是这个吗?真动听啊……&rdo; 直至乐声淡去,刀气交织久久不散,车辙碾过的长长道路向后蜿蜒。 粉色血雾轻袅如梦。 月光洒落,照耀凌乱四散的盈盈白骨。 信鸽集翔,洁白翅膀凑成翻飞的幕布。 数个不知名的庞大势力枝节交错,末端细微繁多的触角悄然活动,又无声息暗去。瞬息之间,数不清的信息顺着枝干一节节向上流动、集合,整理成一沓沓大同小异的、名为&ldo;无情雪骨&rdo;的情报本。 其中一沓情报在塞北新鲜出炉,被恭恭敬敬送到一只苍老的手上。 这只苍老的手将情报本子带入万梅山庄,替山庄的主人沏了茶,递上情报本子,站在一旁尽职随侍,口中称赞道:&ldo;被无情雪骨杀死的人,也算有幸了。这世间最美最亮的刀光,和世间最美最动人的音乐,都叫他们在死前一同得见。&rdo; 一只年轻的手接过情报本。 一只筋骨匀称、一看就是握剑的手。 顶级剑客的手。 万梅山庄主人,剑神‐‐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翻阅着情报:&ldo;以登峰境之身,一刀重伤五个登峰境?&rdo; 老管家答道:&ldo;就在金国境内,昨天傍晚,七个时辰以前。&rdo; &ldo;刀道之极。&rdo;西门吹雪评价道。 也是。 老管家暗自赞同。 大家都是登峰境,天下武林赫赫威名的人物,又不是街边的大白菜,凭什么他无情雪骨就能轻飘飘一刀打五个? 若只论无情雪骨的刀道造诣,连同廖廖数个至臻境乃至其上更为飘渺的境界一同算在内,恐怕天下间,也无几人能出其右! 万梅山庄地处西夏境内,秋风吹得格外的烈。 西门吹雪一年要出庄四次,每次都要杀死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今年正好还差一个。 西门吹雪道:&ldo;可以一战。&rdo; 武道之路越到高处,就越是无形相联,一通百通。他的剑道已到了瓶颈,对手久旷,不若见识一番刀道巅峰的光景。 老管家没有意外。他把无情雪骨的情报送到庄主手上,就预料到庄主会有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