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可以被反复擦写,但身体的神经末梢会记住那些很久以前的温度、压力和疼痛。
小鱼的身体记得很多东西,只是她的意识无法调取那些记忆。
比如,每次有人从她背后靠近,她的肩膀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微微耸起,屏住呼吸。
那是采集舱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比如,每次有人碰到她的后脑勺,她会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去。
那是第一次采集时被按着后脑勺固定头盔留下来的身体印记。
这些创伤记忆已经被她的大脑遗忘了,但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忘记。
林屿帮沈念做了一个小型水雾装置。
那是一个简单的设备——一个小水泵,一个细雾喷头,组装在一个浅口的塑料托盘里。
按下开关,喷头就会喷出极细的水雾,像春天的雨,凉凉的、轻轻的落在皮肤上。
他做这个东西花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在诊所后院的工具房里敲敲打打,试了好几种喷头——压力太大的水雾会刺人,太小的又没感觉。
他调试了至少十几遍,自己把手伸在水雾下反复试,直到找到一个最温柔的出雾量。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诊所二楼的那扇窗户——沈念在里面的诊室里陪小鱼做认知训练。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边洒了一地碎金。
他把水雾装置做好之后,拿了一块软布把外壳擦干净,然后放在治疗室角落的小桌上,旁边贴了一张便签:“试试这个。水是温的。”
“你小时候怕洗头。水冲到脸上,会哇哇哭。”
这件事沈念是从小鱼母亲那个表姐口中辗转得知的。
表姐说,小鱼四岁之前最怕洗头。
她妈妈每次给她洗头都要哄很久,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遮住她的耳朵,一边淋水一边用苏州话说着什么。
小鱼还是会哭,但哭得不厉害,是那种撒着娇的、知道妈妈在就不会真的害怕的哭。
洗完之后,妈妈会把她裹在一条大浴巾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就会咯咯笑,对着妈妈喊“小囡洗干净了”。
林屿的装置第一次摆在桌上时,小鱼不敢把手伸进去。
她站在桌子旁边,歪着头看那团白蒙蒙的水雾,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
她不记得小时候怕洗头这件事了。
但她记得水冲到脸上的感觉——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某个租客留下的。
那个租客是个中年男人,体验了一次跳海的记忆,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窒息感瞬间炸开。
那段记忆残渣还嵌在小鱼的记忆层里,像一块碎玻璃。
所以小鱼害怕水。
沈念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先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水雾里,让小鱼看着。
细密的水雾落在她的手指上,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指节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