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像一个治疗的地方。
至少不像小鱼记忆中那个治疗的地方——那个她四岁时被推进去的采集室,冷光灯,皮革束缚带,贴在太阳穴上的冰凉的电极片。
她不太记得那些细节了。
但她记得冷。
窗外是秋天,银杏叶黄得像一树一树的小扇子。
小鱼盯着窗外那片银杏树看了很久。
她喜欢看那棵树。
因为它会变。
去年冬天它是秃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色的天空里,像一幅用细笔画的素描。
春天它发芽了,嫩绿色的小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她趴在窗台上数过,数到第十二片就忘了前面数到哪了,又重新开始数。
夏天它是一团浓绿的云,风一吹就沙沙响。
现在是秋天,它变成了一树金黄色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燃烧。
会变的东西让她觉得安全。
不会变的东西让她害怕——比如采集舱里永远不变的冷光,比如别墅里永远恒温恒湿的空气,比如那些年复一年贴在太阳穴上的电极片。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那些被塞进她脑子里的、成千上万个陌生人留下的残渣里的恐惧。
但此刻她晃着腿,那些残渣暂时没有来找她。
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小布鞋,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鞋底离地面还有一小截距离,两条腿晃起来的时候,鞋尖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她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阿姨,我今天能记三个字了。”
沈念从病例记录上抬起头。
她坐在小鱼对面那把矮矮的藤编椅子上——她特意选了比办公椅矮一截的藤椅,这样她和小鱼说话的时候,视线就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了一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三年过去,她的面容比离开别墅时饱满了一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地撑在皮肤底下,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像沉在深水底下的石头。
只是三年过去,那水里多了一些更暖的东西——不是不再冷了,是冷里面透出了温度。
她看着小鱼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安静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刻意放轻声音、刻意放慢动作的温柔,是更深的东西。
是她把那个被编号的自己安抚好之后,才能拿出来给别人的东西。
“哪三个?”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把手肘支在膝盖上。
“我、叫、鱼。”小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个字就竖一根手指。